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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洛尼指手画脚?马克龙:没错

龚克  2026-03-12 15:54:45

两群年轻人在里昂街角的对峙和辱骂,迅速演变成一场混战和围殴。一个23岁的瘦 弱大学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一场看似帮派斗殴的闹剧,引发了国内外政坛的轩然大波,不仅激化了法国内部政争,更掀起一场同意大利、美国的口水战。

 

随之而来的法国地方性选举,或许将见证一个重要党派的断崖式下坠,并进而隐隐影响到未来的法国总统选举格局。

 

很大程度上,这场风暴,源自那场斗殴中耍勇斗狠、说不清究竟出自谁手的拳打脚踢。

 

2月21日,法国里昂,民众参加纪念昆汀·德朗克的游行活动。图/视觉中国

 

昆汀之死

 

当地时间2月14日,法国极左翼政党“不屈的法兰西”(LFI)的欧洲议会议员丽玛·哈桑计划在里昂政治学院举办讲座,主题是“在中东冲突背景下欧盟与欧洲各国政府的关系”。在讲座开始之前,一个名为“复仇女神”(Némésis)的民族主义团体在校门口组织抗议,要求“伊斯兰左翼分子滚出我们的学校”;与此同时,左翼学生则针锋相对地组织反抗议,高喊“我们都是反法西斯”。双方的对抗情绪逐渐升温,并在校门口的街道上爆发了一场小规模的肢体冲突。

 

临近讲座开始,在距离学校稍远的另一条街上,刚刚为“复仇女神”抗议活动承担维持治安任务的极右派团体和一个极左翼团体在街角对峙并发生斗殴。据媒体报道,起初双方人数大致相当,均为15人左右,但前者很快被击溃并四散奔逃,有三人被打倒在地,其中的23岁大学生昆汀·德朗克遭到对方多人拳打脚踢,头部受到重创,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袭击者离开后,昆汀从地上爬起来。媒体报道称,他此时虽然恢复了意识,但已经出现恍惚和失忆的症状。一名朋友试图把他带回家,但在半路上,昆汀的状况急剧恶化,开始神志不清。朋友不得已打了急救电话,由急救人员直接送往医院。

 

在医院里昏迷了两天之后,昆汀于2月16日宣告不治身亡。根据负责尸检的法医的说法,昆汀死于“严重颅脑创伤”,而且从事发之时就已经注定了这一结果。换句话说,即便当时没有耽误时间,立刻送医治疗,动用全部救护资源,以伤势之严重程度来看,最终也难逃一死。

 

“昆汀之死”在法国迅速引发轩然大波,无论是媒体还是政界,几乎都在第一时间将矛头指向了极左翼团体,尤其是“不屈的法兰西”被视为凶手的“靠山”。

 

这一走势不难理解。从宏观上说,近年来法国极左极右两派的暴力冲突并不鲜见,这桩人命案件也很难跳脱这一框架,而“不屈的法兰西”一向被视为立场最激进的左翼大党,其关联组织“青年卫队”此前曾多次涉及和极右派的暴力冲突,并因此于2025年被政府解散。

 

从微观上说,证据更加确凿。极右派在围殴昆汀的人群中,辨认出“不屈的法兰西”议员拉斐尔·阿尔诺一名议会助理法夫罗的身影,而阿尔诺正是“青年卫队”的创始人。

 

这条线索如此清晰,以至于公权机关都不太恪守权力的中立性质。事件刚一发生,司法部长达尔马宁就指责“不屈的法兰西”应当对此负责。这一表态不仅引发了被指控者的反弹,也让法律专业人士颇有微词:毕竟司法部长是检察机关的顶头上司,如果调查尚未启动,高层就已经定调,势必会损害最起码的程序公正性。

 

后续调查,依然沿着这一方向前进。截至2月下旬,警方已经针对此案逮捕了11人,其中就包括阿尔诺的两名议会助理。这11人中,有7人是“青年卫队”成员或者与其关系密切。但即便如此,“不屈的法兰西”及其党魁梅朗雄始终拒绝与该组织断绝关系,并反过来指责政敌借“昆汀之死”,对该党进行抹黑和“妖魔化”。

 

微妙的“节骨眼”

 

“昆汀之死”发生在一个微妙的“节骨眼”上,距离2026年3月15日法国市镇选举的首轮投票只有一个月时间,各方都开始全力冲刺,选战迅速升温。显而易见,这起突发事件有助于凝聚极右派的基本盘,却对极左派“不屈的法兰西”造成毁灭性打击,并拖累了其他左翼政党的选情。

 

此次市镇选举,意义绝不仅限于地方层面,被广泛看作2027年总统选举的晴雨表和前哨战。基层权力格局的洗牌,不仅体现了地方民意的流变,并且可以为一年后的总统大选提供更多助力,例如地方民意代表可以作为总统候选人的保荐人。此外,法国的任职制度规定:国民议会议员可以参加市镇选举,如当选地方职务则须辞去议员,但可以让此前已指定的同党替补人选接任。因此,议员如能在市镇选举中获胜,既可以扩展本党地方版图,又不会损失本党议会席位。此次市镇选举中有多达95名议员在各地领衔参选,占到议员总数的六分之一。

 

在2000年市镇选举大有斩获之后,极右翼党派国民联盟试图延续近年来在各项选举中的势头,继续扩大势力范围。分析人士认为,国民联盟及其盟友这一次在加来、朗斯、土伦等地都有不小胜算,甚至在马赛和尼斯这种能见度更高的大城市都可以放手一搏。因此,国民联盟参选议员的比例达到现任议员席位的四分之一,明显高于其他党派,显示出倾力出击的态势。

 

在这种背景下,“昆汀之死”成了调动极右派选民情绪的集结号。事发后,包括国民联盟多名高层,以及另一个极右派小党“收复失地”(Reconquête!)的党魁泽穆尔都出席了在巴黎举行的纪念仪式。2月21日,超过3000名“身份主义”分子齐聚里昂,举行了声势浩大的悼念活动。但这一次,国民联盟谨慎地划清界限,要求其成员不要参加,以免和这一暴力色彩浓厚的团体走得过近、破坏该党近年来一直推行的“去妖魔化”战略。

 

在另一边,国民联盟的老对头“不屈的法兰西”则成为怒火发泄的矛头。多地办公室遭到破坏或涂鸦。2月18日,该党巴黎总部一度因为被人威胁安放了炸弹而紧急疏散。而在事发后的竞选活动中,该党频频被指控为“杀人犯同谋”或“手上沾血”,候选人遭到侮辱和死亡威胁,导致个别候选人因担心安全而退出选举,甚至连竞选工作人员都不得不尽量结伴出行,以免孤身一人遭袭。

 

其他左翼政党也受到波及。在许多城镇,尽管左翼联盟投入选战时并未包含“不屈的法兰西”,但社会党、绿党和法共仍然频频遭到对手的非难,被指控得到了“不屈的法兰西”或“青年卫队”的协助,或者进入第二轮投票后会从极左翼选民群体中获利。

 

这样一来,左翼三党就面临着艰难的选择:如果明确地彻底切割,拒绝争取“不屈的法兰西”选民的支持,放任泛左翼阵营分裂,那么在许多选区即便进入第二轮投票,获胜概率恐怕也将大大下降;但如果态度暧昧,不排除未来合作的可能性,那么会更加授予对手以口实、攻击他们是“极左杀人犯”的“同谋”。

 

对于绿党和法共来说,这种表态压力相对较轻,一来两党原本在立场上就更加接近“不屈的法兰西”,二来在上次市镇选举刮起“绿色风暴”、执政成绩却不如人意之后,此次选举中绿党恐将面临惨败,无论如何选择都难逃厄运。对于路线更温和的社会党来说,问题却完全不一样,如果不能当机立断地处理好这层关系,可能会遭受严重的附带伤害。因此,社会党籍前总统奥朗德、前总理卡泽纳夫以及地方党部的多名重要骨干都呼吁本党同“不屈的法兰西”彻底切割。泛左翼阵营近年来早已风雨飘摇,而在“昆汀之死”的助推下,内部裂痕已经发展到难以弥合的地步。

 

不仅如此,在这场风潮中,“不屈的法兰西”的极端性质得到某种形式的司法认定。2月27日,法国最高行政法院驳回了该党的“正名上诉”。此前,内政部在针对市镇选举的各派政治力量的分类中,将“不屈的法兰西”从“左翼集团”中剔除,代之以定性为“极左派”。该党对这一决定提出上诉,认为自己无意发动革命、推翻现行体制,不符合标准意义上的“极左”。内政部则认为,“不屈的法兰西”近年来频繁对政府发起不信任动议,阻挠议会议事进程,强烈质疑司法权威,并且呼吁“公民不服从”行动,这些行为使得该党和其他左翼政党的立场形成显著差异,只能用“极左”来予以定性。

 

同一天,最高行政法院也驳回了国民联盟友党“共和右翼联盟”(UDR)针对自己“极右”定性的上诉。而更早之前的2024年,国民联盟也曾针对自己的“极右”标签进行上诉,同样被法院驳回。由此,法国的政坛格局得到进一步澄清,极左和极右标签都有了更清晰的指向。这也意味着未来泛左翼阵营的分化和“共和阵线”的重组获得了额外推力。

 

危机的“双重外溢”

 

“昆汀之死”呈现出一种罕见的“双重外溢”:既是此前中东危机“外溢”到法国的结果,反过来又“外溢”到法国之外,令原先的盟友关系横生龃龉。

 

作为整个事件的起因,2月14日讲座的主讲人丽玛·哈桑有着绕不过去的独特身份。这位现年33岁的左翼活动人士,经历颇具传奇色彩。她出生在叙利亚的巴勒斯坦难民营,10岁时来到法国,2010年获得法国国籍,并在巴黎一大获得国际法硕士学位,随后创立了人道组织“难民营观察站”和“巴勒斯坦—法国行动团体”,并于2024年加入“不屈的法兰西”,成为该党欧洲议会议员。

 

由于血缘和出身,丽玛·哈桑在中东问题上持鲜明的亲巴勒斯坦立场。在2023年10月7日“阿克萨洪水”事件和加沙战争开始之后,丽玛·哈桑虽然承认哈马斯的行为具有恐怖主义性质,但仍在不同场合为之辩护,由此招来政坛主流侧目和右翼阵营敌视。因此,她在里昂的讲座才成为极右派抗议的目标。与法国许多反犹和反穆斯林事件一样,这是中东危机外溢效应的一个恶果。

 

而在“昆汀之死”发生后,事件朝着另一个方向再度外溢。意大利总理梅洛尼在被问及此事时,直截了当地将这场悲剧归责于“和极左势力有关的群体”,“并被席卷多个国家的意识形态仇恨氛围所淹没”,构成了“整个欧洲的一道伤痕”。

 

法国总统马克龙此前呼吁各方保持冷静、竭力平息国内事态,如今面对和自己关系一向不算和睦的梅洛尼“指手画脚”,迅速予以反击。他不点名抨击“民族主义者”,并讥讽“那些不想在自己国家被打扰的人,总是第一个评论其他国家正在发生的事情”。当记者问这是不是针对梅洛尼时,马克龙回答“你说得没错”。

 

相比试图成为欧洲与特朗普之间沟通桥梁的梅洛尼,美国驻法大使、特朗普的亲家查尔斯·库什纳在这场危机外溢中的表现要硬气得多。在他领导下的美国驻法大使馆此前转发了美国国务院反恐局的一条推文,声称“左派暴力极端主义(在法国)正在抬头”,引发法国外交部不满,后者召见大使于2月23日会面,但库什纳以个人事务为由,派遣美国大使馆的下级官员代为出席。

 

这种举动很难说不是刻意为之。这已经是查尔斯·库什纳半年内第二次被法国外交部召见,但他如出一辙地打发下属来应付。法国外长巴罗颇为愤怒地宣布了制裁措施,将禁止库什纳直接接触法国政府的部长级官员,并公开用“反动国际”来暗指意美等国。2月24日,美法双方迅速转圜,在通话中各自表达了管控事态、防止升级的意愿。不过,美国方面在这场左右之争中的干涉冲动和倨傲姿态表露无遗。

 

到此为止,“昆汀之死”引发的“再外溢”效应暂时告一段落。但这场“蝴蝶风暴”对市镇选举的冲击力究竟有多大,很快就会揭盅。随着特朗普政府越发任性地在全球推行右翼威权政治手段以及2027年法国总统大选的临近,下一次围绕极左—极右主轴的政治明争或文化暗战,也已经为时不远。

 

(作者系法学博士、旅法媒体人)

 

发于2026.3.16总第1227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法国极右年轻人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