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近年来迅速崛起的美国电影公司，做出了一项在好莱坞近乎“自我放逐”的决定：承诺将永不拍摄任何裸露或性爱场面。不仅如此，英语中最常见的“F开头”粗口，以及对上帝之名的不敬表达，也被列入“禁令”。
近日，总部位于美国犹他州的天使影业（Angel Studios），正式公布了这项名为“天使承诺”的内容政策。该公司宣布，今后向公司提交的影视作品，必须遵守严格的道德标准。
这项举措公布之际，关于影视作品大尺度桥段的争论正出现新的风向。一些演员公开声明拒绝亲密戏，一些大尺度作品也遭到过度消费演员身体的质疑。但另一方面，也有创作者坚持，这些故事本身就是生活和艺术不可剥离的组成部分。
这轮思潮，是对影视行业长久以来所无视的某些现象的反思，还是一股保守主义思潮在娱乐行业蔓延的体现？
一家生产“干净”电影的公司
天使影业的新规定分为三个层面。首先是内容红线，禁止裸体、性爱画面，以及以F开头的脏话。对于面向12岁及以下儿童提交的作品，则完全禁止任何脏话。其次，影视作品必须接受会员投票。天使影业建立了一个付费观众社群，会员可以观看作品并打分。作品只有获得至少70分，才有资格被该公司公开发行，公司创始人也不能推翻投票结果。
第三项是加强家长控制。天使影业认为，美国电影协会现有的PG-13等电影分级，并不够准确，该公司将提供更具体的年龄建议和内容提示，让父母决定孩子能看什么。
天使影业联合创始人杰夫·哈蒙称，好莱坞固然拥有世界上最出色的讲故事人才，却越来越远离那些重视家庭价值的观众。“好莱坞生活在一个泡沫里。”哈蒙说，“我们更关心的不是好莱坞正在拍什么，而是好莱坞没有拍什么。”
消息一出，不乏质疑和讽刺。有批评文章指出，当代好莱坞电影中的情欲镜头已经显著减少，而且为什么这些镜头被禁止，银幕暴力却仍然可以接受？此前针对暴力为什么不在禁止之列的质疑中，天使影业回应称，暴力目前是一个“灰色地带”，如果过于血腥，应由会员投票予以否决。
如此重视道德和伦理的天使影业到底是一家什么样的电影公司？
天使影业并非好莱坞传统制片厂，而是2013年由哈蒙家族四兄弟与一位堂亲在美国犹他州创立的年轻公司。创始人尼尔·哈蒙回忆，创办公司的想法来自一次家庭观影经历，当时母亲总会在电影出现不雅场面时拿起遥控器。他们由此产生一个念头：能否让观众自主过滤少儿不宜的内容？公司成立之初，就提供删除情欲、粗口等镜头的影片播放服务。
这门生意却很快惹上官司。迪士尼、华纳兄弟等好莱坞巨头起诉该公司未经授权复制和传播电影。2019年，法院认定其侵犯版权，裁定赔偿6240多万美元，最终在2020年与片厂达成和解。2021年，该公司开始进军制作，从源头制作和发行符合自身价值观的影视作品。
该公司最成功也最具争议的作品，是2023年的《自由之声》。这部以打击儿童性贩运为主题的犯罪惊悚片，成本仅1450万美元，票房超过2.5亿美元，令天使影业一举成为好莱坞不可忽视的著名独立发行商。2025年，该公司发行的动画电影《大卫》和《万王之王》，分别拿下约9000万和8400万美元票房，同时进入当年北美动画票房前十。
天使影业的所谓“干净”，主要是指剔除性、裸露、粗口及亵渎宗教等特定内容，而不是完全没有暴力、恐怖或沉重题材，《自由之声》就因为涉及儿童受虐、人口贩运和暴力犯罪，获得PG-13分级。它允许电影呈现人性的黑暗面，只是要求故事最终能传递其价值观。
当演员和观众对大尺度说不
就在天使影业宣布新政策前不久，好莱坞女演员阿曼达·塞弗里德也公开谈到了自己对于亲密和裸露桥段的态度变化。在一场公开对谈中，这位40岁的女演员透露，自己最近拒绝了一部电视剧，因为剧本需要她频繁出演亲密戏，“我不想这样做，我对此感到不舒服，现在也没有兴趣”。
好莱坞著名女演员阿曼达·塞弗里德表示不想再拍大尺度戏
塞弗里德年轻时曾出演《詹妮弗的肉体》等包含大胆描写的电影。她坦言，年轻时与搭档拍摄亲吻戏甚至曾是一件有趣的事，但随着年龄增长，与跟自己毫无感情关系的人表演亲密行为，让她越来越别扭。成为母亲同样影响了她，孩子已经开始关注她出演的作品。
11月初，20岁的美国女演员麦肯娜·格瑞丝也在杂志访谈中表示，现阶段不会接受需要裸露的角色。这类表演让她感到害怕，但她同时强调，她尊重那些愿意出演此类作品的同行。部分媒体把她不愿拍摄裸露戏与希望出演迪士尼公主的职业理想联系起来。格瑞丝随后澄清，她并不是为了维护某种纯洁形象，而仅仅是出于个人的舒适感和身体界限。
表达困扰的埃米·罗森
关于大尺度影视作品的争议，也在韩国影视行业发生。2025年初，韩国古装剧《元敬》因床戏和裸露镜头引发热议，有报道质疑制作方在拍摄过程中是否充分征得演员同意。同年播出的韩剧《问问星星吧》也因为亲密戏遭遇批评，被质疑大尺度场面仅仅用作吸引关注的噱头，既未能深化人物关系，也没有推动叙事。今年争论仍在继续。9月，网飞出品的韩国剧集《挑情丑闻》播出，由孙艺珍、池昌旭等主演，以大胆的欲望描写受到关注。有观众质疑某些亲密场面超出剧情需要，为了大尺度而大尺度。他们认为，作品用了大量身体和亲密关系的视觉呈现，却没有获得与之相称的戏剧张力，几场重头戏篇幅过长，但并未给感情增加说服力。
引发争议的韩剧《挑情丑闻》的海报
这些争议让《挑情丑闻》导演郑址宇感到矛盾。他承认，自己已经开始怀疑是否还应该继续创作类似题材，拍摄亲密场面既要追求强烈的戏剧张力，又必须避免将演员物化，这种矛盾让他疲惫不堪，甚至担心对尺度的顾虑正在吞噬作品本身。
另一部2025年的韩国剧集《爱麻夫人热映中》则把这种反思带回了历史。这部剧以20世纪80年代韩国情色电影工业为背景，讲述女明星拒绝在影片中裸体演出，最终失去角色的故事。剧集揭露了当年女演员被物化、遭受权力压迫的行业生态。饰演女主角的李荷妮表示，回顾那个年代的电影制作，她意识到许多前辈女演员付出了沉重代价。
当年的裸露曾经被视为电影工业突破禁忌、走向现代的标志。几十年后，影视行业却遭遇质问并且自问：这种所谓解放，究竟让谁获得了自由？
电影业走向保守？
今天关于影视尺度的争论，让人联想到好莱坞电影史上漫长的争论。20世纪60年代末至70年代，伴随西方青年反文化运动和新好莱坞电影的兴起，欲望叙事逐渐成为电影探索个人自由、社会压抑与人性欲望的重要话题。商业电影也很快发现，情欲题材有利可图，于是出现了一批情色惊悚片。艺术解放与商业消费从此纠缠在一起。
但电影能够自由表达情欲，并不意味着演员就拥有同等的自由。1975年，英国电影学者劳拉·穆尔维发表《视觉快感与叙事电影》，提出后来影响深远的“男性凝视”理论。她认为，经典好莱坞电影经常将女性塑造成被观看的欲望对象，而男性则掌握行动和观看的权力。
如今越来越多的剧组开始引入亲密戏协调员，明确表演动作、身体接触和拍摄范围，并确保演员能够持续表达同意。2025年12月，美国演员工会批准了首份针对亲密戏协调员的集体谈判协议，即便是替身和背景演员，也不能被强迫拍摄裸露大尺度戏份。
在这样的行业“纠正”之下，主流好莱坞电影情欲场面确实比以前更少了。2024年，有研究分析了2000年以来每年票房排名前250位的电影，发现如今电影中的相关内容相较2000年减少了近40%。没有任何情欲内容的电影比例，则从约18%上升至46%。
年轻观众也在发生变化。加州大学一项持续多年的“青少年与屏幕”研究发现，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对过度强调恋爱和性关系的影视叙事感到厌倦。这种变化并不一定意味着年轻人比上一代更加保守，对一部分人而言，反感大尺度，可能不是因为道德因素，而是因为他们厌倦了用大尺度作为制造冲突和吸引流量的捷径。
与此同时，电影产业自身也发生了结构性转型。大型制片厂更加依赖超级英雄、动画和成熟IP，影片需要适应不同国家的尺度和更广泛的家庭观众。流媒体则提供了另一条渠道：大尺度题材可以在相对细分的受众中获得生存空间，而不必完全依赖院线。
天使影业希望“净化”影视行业的激烈举措，只能代表一家公司，并不能完全左右行业的趋势。今天的全球影视行业，并不是简单地从开放走向保守，但在社会思潮的影响下，其内部确实在发生潜移默化的改变：创作者越来越需要解释亲密戏的叙事必要性，并确保演员在拍摄过程中的权利。
记者：倪伟（niwei@chinanews.com.cn）
编辑：杨时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