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不少北方朋友共享了一份“天降大礼”：走在树下，忽然头上、肩上、领口里，啪嗒啪嗒，掉了毛毛虫。
有人当场跳了一段霹雳舞，有人面无表情地掸了掸继续走。
抬头看看那些树，叶子被啃得只剩骨架，树杈间缠着一层灰白色的破网，风一吹，网上密密麻麻的虫体一起蠕动，远看就像是树在织毛衣。
甚至有某野生动物园组织了抓毛毛虫活动，参赛者的战绩甚至不是用数量，而是用重量来计算。
这足以证明，毛毛虫数量已经到达一个新高度。
无烟的火灾
这种叫作美国白蛾的虫子，又被称作“秋幕毛虫”
它并不是我国的原住民，而是地地道道的北美老炮儿。20世纪40年代，它溜达到欧洲，后又流窜到亚洲，在1979年，从朝鲜顺道进了咱们辽宁丹东。
从此，它就在这片土地上安了家，一路南下西进，把华北、黄淮、华东、东北南部都变成了它的“食堂”。
这家伙的厉害可以用四个词形容：不挑、不怕、能生、能跑。
它的食谱宽得离谱，从杨树、柳树、榆树到法桐、白蜡，再到果树、农作物，甚至你家阳台上的花花草草，只要绿的，它大都能尝尝咸淡。
耐寒又耐热，零下16度冻不死，零上40度热不蔫。幼虫没饭吃还能扛个十几天，所以随便搭个苗木车、快递箱，一天转移几百公里都不是问题。
在我国华北地区，它一年能生三代。一只雌蛾一次能产300到600粒卵，厉害的能产到800甚至2000粒。如不加控制，一年到头，它的后代数量呈指数级爆炸增长，轻松达到几十万甚至上千万级。
美国白蛾的幼虫会吐丝结网，几百只挤在一个大网幕里，像个小堡垒。鸟不敢啄，药也难渗入。等它们长大了，就破网而出，四散爬开，爬进缝隙里找地方化蛹。
美国白蛾幼虫 图/中新社发 司伟摄
它在中国几乎“没有天敌”，有研究对比，美洲原产地捕食性和寄生性天敌多达84种，而亚洲仅记录到6种，天敌制约机制“长期缺位”，是它爆发的重要根源之一。
根据国家林草局发布的消息，美国白蛾如今已扩散至13个省（区、市）的595个县级行政区。它是我国重点管控的外来入侵物种，还上了林业和进境植物检疫性有害生物名单。
在各种外来入侵物种的“通缉令”上，都少不了它的名字。
今年格外多？
根据社交媒体上网友的反馈，今年发现毛毛虫的频率和数量明显高于往年，这是真的。
今年美国白蛾的情况是，基数大、世代乱、重叠狠、扩散快。
去年冬天气温偏高，今年入夏后多地高温多雨，使得虫卵基数大幅攀升，各世代发育速度不均衡，出现了成虫、虫卵、低龄幼虫、高龄幼虫、虫蛹“五代同堂”的世代重叠局面。
美国白蛾幼虫 图/中新社发 张永新摄
就为治理增加了困难，一种药往往只对一个虫态起效，但全家老小齐上阵，单点打击自然力不从心。
夏秋季频繁降水，也会冲刷叶面残留药剂，缩短持效期，形成“消杀—复发—再消杀”的拉锯战。
其实，从科学上看，对于美国白蛾防治有严格的“黄金窗口”：低龄幼虫（3龄前）抗药性弱、聚在网里不动，是性价比最高的下手时机。今年虫害发生期提前，部分地区监测跟进不及时，等发现时幼虫已进入暴食期，抗药性增强、扩散范围扩大，消杀难度直接翻倍。
最近人们看到树干上爬行或是从树冠上掉落的毛毛虫，便是进入暴食期的美国白蛾幼虫。
别着急，有的治
经过多年实战，各地林草部门早就摸清了美国白蛾的情况，打法也相对成熟。
目前，各地主要采用一套物理、化学、生物三管齐下的组合拳。
物理打法主要靠剪和挖。趁着幼虫还没破网出走，团在网幕里的时候，用高枝剪把网幕连同枝条一起剪下，集中烧毁或深埋，剪的时候还不能把网弄破，防止幼虫四散逃窜。这是成本最低、最环保的物理手段。
美国白蛾成虫有趋光性，羽化期设置杀虫灯、性诱捕器诱杀；秋季老熟幼虫要下树化蛹，提前在树干1—1.5米处绑上拦截装置，幼虫钻进去化蛹后连装置一起解下销毁。冬季再来一轮人工挖蛹，直接削减来年的“虫口基数”。
对片林面积大、虫口密度高的区域，化学飞防是主力。药剂首选灭幼脲、除虫脲、苦参碱等生物或仿生物制剂，它们通过抑制幼虫蜕皮和几丁质合成起作用，对人畜和环境友好。针对今年世代重叠、单药效果有限的问题，一些地区还采用“灭幼脲+菊酯类”长短效互补的组合方案，既控卵控蛹，又快速击杀高龄幼虫。
最厉害当属生物防治，周氏啮小蜂是最早在美国白蛾蛹内发现的内寄生天敌昆虫，对美国白蛾等鳞翅目害虫有很高的寄生率，它属于典型的寄生蜂类，没有蜇针，完全不会攻击人，对人和宠物都没有任何危害。
周氏啮小蜂单蛹平均能孵化出200多只小蜂，后代雌雄比平均为44:1，最高可达96:1，雌性占比极高在寄生蜂中十分少见，非常适合虫害防治。
雌性小蜂有敏锐的定位能力，可以精准找到藏在树皮缝隙、落叶堆里的美国白蛾蛹，用产卵器刺破蛹壳，把200到300粒卵产在蛹内部，卵孵化后以蛹的内部组织为食，让害虫蛹无法羽化，新一代小蜂羽化后会继续寻找新的寄主蛹，形成持续灭虫的循环。
中国新闻周刊了解到，以北京市为例，今年已释放周氏啮小蜂近7亿只，9月28日起将再次陆续释放约4亿只以治理美国白蛾。最近，假如你在小区和公园里见到大树上挂着的茧，千万别手欠把它揪下来。
林业工作者放置周氏啮小蜂 图/中新社发 杜洋摄
最近一段时间，如果你在树下走路，忽然感觉后颈一凉，不要尖叫，也不用惊慌，这只是美国白蛾在跟你打招呼。它无毒、不咬人，对你毫无兴趣，它只是单纯地想从树上下来看看这个世界。
而你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温柔地、坚定地，送它一个再也看不见这个世界的机会。
记者：胡克非
编辑：胡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