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4日，广东家长熊莉收到了女儿的高考结果——物理类627分。“这个分数比女儿的平常水平高了三四十分。”熊莉说。喜悦之余，本着“一分都不能浪费”的原则，熊莉开始收集资料、加入咨询群，跻身高考志愿填报行列。
今年恰逢AI志愿填报服务大火，熊莉先后尝试了多款AI志愿填报小程序。她发现，输入女儿的选科、分数、排名后，不同小程序的志愿填报方案呈现出较大差别。“志愿填报选项通常分为‘冲刺’‘稳妥’‘保底’三档，对于同一所高校同一个专业组，甚至出现在一个小程序中属于‘冲刺’类别，而在另一个小程序中属于‘保底’选项的情况。”熊莉坦言，这种情况下，她难以判断AI给出的志愿填报组合的可信程度。
快思慢想研究院院长田丰深耕AI领域多年，他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当前的AI志愿填报服务在信息处理层面相对成熟，但在决策层面还比较初级，要达到对人类的认知替代还为时尚早。
图/视觉中国
部分小程序出现事实错误
根据熊莉反映的情况，《中国新闻周刊》以“吉林考生，选科物理、化学、生物，总分600分”的身份，对多款AI志愿填报小程序进行了实测。
部分小程序出现了事实错误的情况。“高考e志愿”小程序给记者推荐的“稳妥”志愿包含北京大学，有56%的录取概率。该小程序显示，该校2025年最低录取分为423分。而记者在《2026年北京大学招生简章暨报考指南》中查询到，2025年该校面向吉林省物理类考生的录取分数线为694分。
“理想报志愿”小程序给记者推荐的“冲刺”志愿包括重庆大学“物理+化学”专业组，2025年录取最低分为638分，最低位次为1742名。记者在重庆大学本科招生办公室微信公众号获悉，2025年该校“物理+化学”专业组面向吉林考生录取的最低分数为626分，最低位次为2664名。
四川高考生家长朱铭坦言，相较于高考志愿规划师，自己选择使用AI主要是因为免费。不过，记者发现，当前已有不少AI志愿填报小程序需要付费查询。“璟志愿”“蜂志愿”小程序的志愿填报服务要求用户购买会员卡，“蜻蜓AI高考志愿填报系统”在为用户提供几个志愿选项后，就需要开通VIP才能查看完整数据。
这些AI志愿填报方案是如何生成的？田丰表示，数据是其中最基础也是最核心的部分。所有AI志愿填报系统都需要构建自己的数据库，数据来源往往是各省发布的纸质或PDF版招生计划。业内的主流做法是“手搓”，也就是将数据资料电子扫描后再进行人工校对。据了解，某AI志愿填报头部企业安排了100多名员工专门做校对。
“有了数据后，AI志愿填报系统会依靠大模型生成志愿填报方案。通过将数百名资深高考志愿规划师的沟通和决策过程结构化，转化为大模型能读懂的机器语言，让大模型学习专家的分析路径和语言风格。”田丰表示，大模型在没有数据支撑时，可能会出现“幻觉”，以肯定语气输出错误信息，例如将一些冷门专业描述为前景光明，推荐考生报考。
至于推荐页面显示的“录取概率”，则是大模型从学校档次、往年招生情况等多个角度，利用数学方法总结潜在录取规律的结果。田丰说，这种方式具有滞后性，本质上参考的是历史数据，但今年的博弈结构可能已经改变，比如一些突发事件，可能影响考生对当下专业前景的判断。此外，当大量考生都报考同一AI工具推荐的某个志愿时，容易出现马太效应，往年冷门的志愿选项反而意外地水涨船高。
“保障用户隐私安全”
熊莉迫切地想知道，如何判断AI志愿填报小程序是否靠谱。田丰认为，填报小程序首先要确保数据来源公开透明、实时更新。“一些小程序声称‘覆盖3000所高校实时更新’，但没有具体说明每个省份数据的更新日期和核验方式。”《中国新闻周刊》查询到，当前许多省份的教育考试院均已公布2026年高考成绩一分一段表，但部分AI志愿填报小程序的参考数据仍停留在2025年，记者输入高考分数时，系统自动匹配的是去年的省排位。
除此之外，一款好的AI志愿填报小程序应该对推荐决策做好回溯。“比如2025年，系统给多少考生做了志愿填报指导，考生最终去向如何，实际录取率是多少，是否出现滑档。这能帮助相关企业做好准确性验证，主动披露误差区间，而不是打造一个只会晒成功案例的平台。”田丰说。
AI志愿填报小程序还应保障用户的数据安全与隐私。记者观察到，绝大多数AI志愿填报小程序，都会让用户使用手机号登录。个别小程序还要求用户填写毕业高中。“系统掌握了高考分数、所在省份、职业倾向等信息，其实很容易形成针对考生的精准社会画像，甚至可以进一步推导出家庭资源、父母认知等情况。这些数据在二手市场上炙手可热，隐私外泄是长期没有完全解决的顽疾。”田丰说。
“考生在AI志愿填报小程序输入个人信息，并不意味着默许系统将这些未脱敏的信息用于大模型训练。”田丰表示，使用高考志愿填报小程序的用户通常都是单次客户，填报季结束后，平台应承诺在一定时间内删除个人原始信息，且这一过程需受到第三方监督。
田丰认为，在AI志愿填报小程序爆火的当下，高考志愿规划师仍有其存在价值。“资深的志愿规划师掌握很多AI不具备的知识，比如依据对考生真实心理想法、家庭容错能力的判断，提供志愿选择。”
据媒体报道，当前部分高考志愿规划师将AI生成的志愿填报方案直接高价贩卖给考生。田丰认为，这种情况难以避免，但市场会对其进行纠偏。“考生和家长看的始终是质量，靠谱的高考志愿规划师会利用AI弥补自身薄弱环节，实现二者互补。”
一份好的志愿填报方案是什么样的？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认为，不同考生之间的差异很大，好的志愿填报方案首先应考虑个人的优势潜能，让考生选择自己心仪的学校、专业，其次，需要考虑社会的长期发展需求，哪些领域容易诞生朝阳行业。
“从40多年前我就开始指导学生填志愿，我经常会问他们，你的优势在哪个方向，你对社会是怎么认知的。90%的高中生对这两个问题都不能很好地回答，这是高考志愿填报背后更值得深思的问题。”储朝晖说。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熊莉、朱铭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