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认识一下阿舟，一位在社交平台上连载自己“寻癌”经历的24岁男生。
到今年4月，他辗转湖南、上海等多地，做了两次磁共振胰胆管成像，一次高精度的正电子发射断层扫描 /磁共振成像（PET/MRI）、腹部增强CT、胆胰超声内镜，两次内窥镜逆行胰胆管造影。所有影像学结果加起来，除了告诉他胆管太细、取出了几粒微小的结石之外，没有查出预想中的癌症。而这一切的源起是去年6月，他在一家医院检查了肿瘤标志物CA19-9，51.4高于正常值37。两周内，他在多家医院复查了这一指标，有一次甚至直接飙升到197。于是，他在账号上留下了“寻癌”的第一个足迹，并说“我好像被判死刑了”。
图/视觉中国
CA19-9被证明对胰腺癌有一定敏感性。此后，阿舟开始频繁感到腹部疼痛，有时连着肩胛骨一起疼。他开始关心人死后会怎么样，睡梦中有人抓挠他的腹部是不是患癌的象征，把在医院扎针后晕倒归结于癌症。他反复核查CA19-9，发现一直在70左右波动，这既是他的梦魇，也是他反复做影像学检查的动力。似乎只要花更多钱、用更好的技术，就一定能查出他所认定的癌症。
阿舟远没到任何癌症的早筛年龄范围。这样的案例让我反复思考一个问题：癌症筛查的初衷之一，是不是“让人安心”？许多网友在阿舟帖子下分享自己的CA19-9值，有的高达好几千，并表示这才是患一些癌时的真正水平。但阿舟没有理会。如果检查带来的焦虑已超越了疾病本身的危害，这些新指标、新技术是否应该继续在一般风险人群中渗透？
胆管癌、胰腺癌这类恶性、预后差、发病率低的癌症，在国内外都不是早筛的重点。即使对于结直肠癌这类指南完善的癌症，肿瘤标志物的价值也不会明显优于最基础的粪便免疫化学测试（FIT）。斯坦福大学2024年一项研究提供了较为权威的对比，液体活检最大的短板是查不出癌前病变，它的优势仅在于“更多人愿意做”。目前，液体活检更像一个备选项，而非替代品。
即使肿瘤标志物不靠谱，也可能被写入指南。国内外指南都推荐前列腺特异性抗原PSA作为主要的早筛手段。有受访专家提到，PSA检测不会在患上前列腺癌时突然变成阳性。反过来，PSA水平升高可能并非癌症所致，增生、感染等都需要排除。
指南也在发生变化。在美国，PSA的变化速度曾是癌症的指标之一，现已从指南中移除。 2009 年，美国预防服务工作组建议50—74岁的一般风险女性每两年进行一次乳房X光检查。到了2024年，该组修订了指南，下限改为40岁，因为有了年轻人乳腺癌发病率增加的新证据。我感到，癌症报道的一个重大意义，是让每个人重新审视自己的健康价值观。我们可以选择不开“癌症盲盒”，但能否接受它的不确定性以及代价，对每个人来说可能都不同。
阿舟告诉我，他做检查已花了十几万。在胆囊、胰腺附近几乎查无可查的情况下，他不甘心，又将前几次增强核磁共振的结果喂给了AI，AI告诉他共振影像里胸椎似乎有软组织团块。最近一条帖子发布于4月6日，他预约了胸椎核磁共振检查，似乎仍未获得令他“满意”的结果：没有拍到软组织团块，也就没有确切的癌症转移踪迹。
在前不久的帖子中，他还写道，“不要相信AI的建议，纯纯胡扯、自相矛盾且不切实际”。虽然各大医院的医生都告诉他没有问题，但他仍坚信，自己只是没有查到核心部位、没有做针对性的检查。他的CA19-9还在波动，这场寻癌之旅还在继续。
有医生曾推荐阿舟去看焦虑症，他去了，但认为这是“影像无法发现就推给精神病”。癌症幻影下，个人价值观也有可能逐渐走偏。究竟从哪个环节开始阻断过度筛查，建立一种“防沉迷”“防焦虑”机制，值得思考。
发于2026.4.27总第1233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查癌“发烧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