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1843.64美元。
这是美国音乐人迈克尔·史密斯花了7年时间，用AI生成的歌曲和机器人账号，在各大流媒体平台上“刷”出来的版税。现在，他的生财之道彻底失灵了。
不久前，纽约南区联邦检察官杰米·麦克唐纳宣布，迈克尔·史密斯因参与一项欺诈音乐流媒体平台和音乐人版税的“骗局”，被判处18个月监禁，以及出狱后两年的监外看管。此外，他由此获得的8091843.64美元（约合人民币5406万元）收入，也被没收。
音乐人迈克尔·史密斯
检方称，从2017年持续到2024年，史密斯在亚马逊音乐、苹果音乐、Spotify和YouTube Music等平台上使用了数千个机器人账户，持续播放他使用AI生成的音乐。他利用这些虚假播放量，收取了超过809万美元的版税。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诉讼，而是美国历史上第一起进入刑事定罪的流媒体欺诈案件。通过这个案件，美国司法对利用AI技术进行的侵权、欺诈，展现了重拳出击的态度。检察官杰米·麦克唐纳表示，检方力图“维护所有市场的诚信，并保护公众免受那些利用超级智能进行欺诈之人的侵害”。
这或许是一个信号，日后，那些在音乐平台上播放AI歌曲谋取利益的“音乐人”，未来有可能面对更严格的法律监管，甚至面临坐牢的惩罚。
用机器人刷“假歌”流量
一些媒体认为，用AI音乐疯狂敛财的史密斯，是一位落寞、难以施展抱负的音乐人。其实，这个观察不准确。54岁的史密斯担任音乐制作人多年，多才多艺，会写歌、会乐器，与不少知名歌手有合作。2016年，他还担任过说唱节目《一镜到底》的评委，算是一位圈内知名音乐人。此外，他年轻时从事过IT行业，名下拥有唱片厂牌甚至医疗机构。
可以说，史密斯的行为，是音乐业内人士的监守自盗。在行业内浸淫多年的他，看重的是流媒体平台实在的金钱利益。他非常清楚，一位音乐人是如何通过流媒体平台播放获得版税的。一般情况下，苹果、Spotify等知名流媒体平台，会将用户支付的音乐订阅收入汇入一个共享版税池，再根据每首歌在总播放量中所占的比例，进行版税分配。这说明，只要音乐人为自己的歌曲制造出更多的流量，就能从版税池中“切走”更多的资金。
史密斯的骗局，正是根据这一逻辑设计。检方揭露，他的“敛财计划”总共分为三步实施。首先，他在音乐平台创建海量的虚假机器人账户；随后，他制造大量AI生成的虚假原创歌曲，让“机器人账户”反复播放，刷出流量；最后，他靠着这些刷出来的虚假高流量，收取流媒体平台的版税。
这个计划并非一蹴而就。2017年，史密斯就开始使用机器人账户，为自己的歌曲“刷量”。但因为他的原创歌曲数目太少，如果其中某首歌短时间内流量暴涨，很容易被平台判定为欺诈。于是，他开始寻找其他出路。2018年，他开始与一家AI音乐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和一位音乐推广人合作生产AI歌曲。当时他在一封邮件中解释，自己需要大量歌曲，“而且要快”，目的是绕过平台的“反欺诈政策”。
此后，史密斯制造了数十万首AI歌曲，并疯狂“刷量”。这样，他就可以将刷出来的流量平摊到不同的歌曲中，不让平台发现他的小动作。有时，他甚至同时使用1万个机器人账号进行“播放”。这些机器人账号，都是他通过虚假的电子邮件账号、欺诈手段获得的借记卡创建的。
“刷流量”造成了相当疯狂的结果。美国检方给出了一组数据：2023年4月，美国“顶流”歌手泰勒·斯威夫特在“YouTube Music家庭套餐”中的曲库，总共产生了930万次的歌曲播放。同一个月，史密斯的机器人账号在同一个“套餐”中产生了8090万次播放。这个流量接近斯威夫特的9倍。讽刺的是，他的“歌”似乎比“顶流”的作品还受欢迎，却无人知晓。
不是没有人发现这种荒谬的状况。早在史密斯开始动作的2018年10月，就有音乐发行商认为他滥用流媒体，打算撤销他的作品。但当时，他表现得非常委屈，甚至要去申诉。到了2023年，美国“机械许可集体管理组织”（MLC）也对他的海量作品数目产生了疑问，该组织专门负责词曲作品在流媒体领域版权的管理。结果，一位与史密斯相关的律师向该组织发送邮件，信誓旦旦地表示，史密斯发布的作品就是人类作者的成果。
这样明显的欺骗行为，最终还是被揭露出来。2024年9月，东窗事发，史密斯面临包括洗钱、电信欺诈和共谋电信欺诈在内的多项指控，潜在刑期最高可达数十年。到2026年3月，史密斯表示认罪，对他的指控也只剩下一项“共谋电信欺诈”。最终，2026年10月，他被判18个月刑期和两年监管，比检方早先预期的“至少46个月刑期”要少很多。
简单的骗局
史密斯落网后，他的律师曾辩称，他的行为对单个艺术家或词曲作者的影响是极小的，也没有哪一个具体的受害者在这件事中遭受损失。这番辩解显然站不住脚。检方早在2024年的起诉书中就认为，史密斯的这番操作，是将资金从被真实用户、合法流媒体播放的音乐人和词曲作者那里，转移到了那些利用机器、伪装成合法流媒体的人的身上。
说白了，史密斯在“版权池”中侵占了其他音乐人的流量空间，拿走的就是正常音乐人应得的利益。而这种敛财手法，也暴露出了互联网音乐行业一种“结构性风险”：以流量为准则分发收益，那么最可能出问题、造假的环节，也是流量。在AI音乐泛滥，“刷流”手段层出不穷的当下，这样的骗局，也就会在世界各地层出不穷。
不难发现，其他国家早有类似的欺诈案例。2024年3月，一名丹麦男子因为使用机器人账户，人为抬高689首曲目的流媒体播放量，被认定为数据欺诈和版权侵权，判处18个月刑期；结果，他在2025年2月上诉后，刑期又增至24个月。2022年，瑞典媒体曾揭露，一家独立厂牌以众多虚构艺人的名义发行音乐，赚取互联网音乐收入。
为了预防这些疯狂的欺骗行为，目前，各大流媒体平台和音乐行业内部已经开始采取措施。2005年，音乐软件Spotify删除了超过7500万首被判定为“垃圾”的AI生成曲目。坚决反对AI欺诈的软件Deezer则在2026年1月底确认，平台一旦检测到任何形式的流媒体播放量操纵行为，就会将相关播放量排除在版税支付范围之外。
此外，国际唱片业协会（IFPI）也在2026年9月联合各大唱片公司推出了“流媒体诚信倡议”，要求参与倡议的分销商核实客户身份和权利归属，并在发现可疑欺诈时采取行动。2026年10月，在史密斯被判刑的第二天，美国版权局开始正式征求公众对音乐产业“流媒体欺诈”相关问题的意见，表明对这个问题的重视。
一次猖狂的骗局，演变成了一次刑事诉讼。在美国，自“史密斯案”开始，“流媒体欺诈”走出了监管的模糊地带。那些作假后删号、删歌、赔钱了事的行为，或许都将成为过去。从此以后，所有想用新技术以小博大的人，可能都要戴上紧箍咒了。
记者：仇广宇（qiuguangyu@chinanews.com.cn)
编辑：杨时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