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岁以上、血清HBV DNA阳性者， 可以启动抗病毒治疗
今年以来，社交平台上关于“乙肝功能性治愈”的讨论不断升温。
“功能性治愈”，指完成阶段性治疗后可以停药。停药后长期检查看不到乙肝核心感染标志物，血液检测不到活跃病毒，肝脏损伤病变轻微，患上严重肝病的风险明显降低。但肝脏细胞深处还留存着病毒原始模板cccDNA（共价闭合环状DNA），体内病毒并没有被完全根除1，2。眼下，这个概念却被部分患者解读为“能断根”，有人想停药，有人开始盘算起“等新药上市再治疗”的经济账。
误解背后，是人们对治愈最深的期盼。回望我国乙肝防治五十年，从血源性疫苗问世到5岁以下儿童表面抗原阳性率降至0.3%3，每一步都有无数人奔走的身影。
真正的解法，远不止一个概念。我们走进北京佑安医院，对话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佑安医院肝病中心四科主任陈煜，也走近乙肝病毒感染者岳阳卿。他们的故事串起乙肝防治、政策与科普，也在回答一个问题：消除乙肝，到底还需要什么？
“要是早点开始治疗，就好了”
1987年，岳阳卿第一次查出了“澳抗阳性”。
“澳抗阳性”是乙肝表面抗原阳性4，但彼时，国内对乙肝普及度极低。用岳阳卿的话说，“没听说过”。
凭着年轻，身体没有异样，常年跑业务的岳阳卿便放下戒备，日日饮酒，把乙肝治疗抛之脑后。
不仅仅是岳阳卿，“不疼不用治”是大众对肝病认知匮乏年代里，无症状感染者的集体表现。1992年全国血清流行病学调查显示，全国每年约30万人死于乙肝感染有关的慢性疾病5。“不疼不用治”，为乙肝病毒感染者埋下重大健康隐患，也为国家卫生防控留下巨大缺口。
经过三十余年疫苗普及和母婴阻断，2025年国家卫健委公开消息显示，我国一般人群乙肝病毒表面抗原阳性率降至5.86%6。数字上的进步值得欣慰，可挑战依然不容乐观。
据2020年第四次全国乙肝血清流行病学调查，我国约有7500万慢性HBV（乙型肝炎病毒）感染者，其中在已确诊且符合抗病毒治疗指征的人群中，仅17.33%（约300万人）正在接受抗病毒治疗7。这意味着数千万乙肝病毒感染者仍停留在不筛查、不启动、不坚持规范治疗的状态，未获及时诊断与治疗，暴露在疾病进展的长期风险中。
筛查率低、就诊率低、治疗率低的“三低”困境，是摆在防控路上的主要障碍。
对此，陈煜指出，乙肝多数无症状，有的患者即便到了肝硬化代偿期也无明显不适，这是筛查率低的主要原因。此外，“还有些人明知有乙肝，不当回事，等出现症状再来检查，已经到了肝硬化或是肝癌的阶段。”
岳阳卿，就是其中之一。
2017年，岳阳卿因酒后头晕走进医院，随即确诊就是失代偿期肝硬化。
“当时万念俱灰，唯一想做的就是交代后事。”岳阳卿见过朋友因肝癌晚期去世的场景，吐血、腹水……这令他非常恐惧。“天天就抱着电脑、手机各种看，看病情接下来的发展预期，吃不下饭，睡不了觉。”随即，岳阳卿有了想离婚的想法。“我四十多岁才结婚，确诊时结婚没几年。如果后续恶化了，那会儿再离就没意思了，我得对我老婆负责。”
三天时间，岳阳卿暴瘦了十斤。
实际上，岳阳卿的肝硬化远在确诊之前就已经悄然发生。后来为他看病的医生在回顾病历资料时判断，他的肝硬化大约在零几年就已经形成。那时，岳阳卿不过30多岁。
病毒在他体内复制十几年，让肝脏从慢性炎症一步步走向纤维化，再进展到肝硬化。而他浑然不觉，也没有人告诉他“该治了”。
岳阳卿不是个例。在那个年代，还有很多超过30岁的乙肝病毒感染者，在“不疼不用治”的误区里，在沉默的隐忍里，将疾病延误下去，拖延到了肝硬化，甚至肝癌。
如今，像岳阳卿这样的遗憾，终于有了改写的可能。《慢性乙型肝炎防治指南（2022年版）》（以下简称《指南》）大幅放宽抗病毒治疗适应证，明确30岁以上或有乙肝肝硬化/肝癌家族史的血清HBV DNA阳性患者，无论ALT（谷丙转氨酶）水平高低，都可以抗病毒治疗8。
“指南更新的意义是巨大的，按照目前的抗病毒指征，绝大部分的感染者都应该接受治疗。” 陈煜进一步指出，30岁以上的感染者往往感染时间较长，疾病进展风险更高，正是治疗的关键时期。"如果像岳阳卿这样的患者在30岁时就能及时干预，完全有可能避免肝硬化的发生。所以，我们要把关口前移，把更多风险人群纳入进来，让患者更早获益。”
“不痛”不等于“不用治”，可以说，岳阳卿用三十年验证了这个道理。如果当年有人告诉他该治；如果当时有药能治，如果他没有因“不痛”而不重视，或许本不必走到失代偿期肝硬化。岳阳卿常说，“要是早点开始治疗，就好了。”
好在，如今还有抗病毒治疗的选择。
从“不想吃药”到“一天一粒”
岳阳卿有血栓疾病史，深信“是药三分毒”。再加一种抗病毒药物，他不愿意。
为此，岳阳卿从北京南下广州寻偏方、问手术、打听一切可能的办法，直到在广州益友爱肝公益发展中心（以下简称“益友”）遇到病情更重的病友。对方吐血多次，跑遍全国也没有更好的治疗手段。这让岳阳卿终于明白，抗病毒治疗是唯一的选择。
如今，他每天坚持服药，肝弹指数从确诊时的15点多降至9点多，最低曾到7.6，几乎接近正常值。九年规范治疗，让他几乎跑赢了疾病进程。在“益友”群里，人们流传着“每天一粒药，活到九十九”的玩笑话。这句玩笑背后，正是长期规范治疗的价值。规范治疗，可以控制病情，稳住肝脏，让患者回归正常生活。
陈煜介绍，“当前《指南》推荐的一线口服抗病毒药物均为核苷（酸）类药物，能够兼顾到疗效和安全性。”伴随着我国医保政策不断完善，许多抗病毒药物已被纳入医保，药物可及性和可支付性大大提高，只要坚持规范治疗，大多数感染者病情都能长期稳定，人生也可以被重新掌握在手中。
但在临床中，陈煜还是能碰到了患者擅自停药的情况。
“我们收治了很多这样的病人，停了药之后，病毒又活动，又出现了病情的加重，甚至有一部分病人会出现慢加急性肝衰竭的情况，后果不堪设想。”作为临床医生，陈煜会反复要求，患者必须在医生的指导下按时用药，规律地进行复查。
岳阳卿也见过很多擅自停药的人。“有的人觉得自己好了，有的人觉得麻烦，但结果往往比之前更严重，然后重新吃药”。
“不断提高乙肝病毒感染者生存率和生活质量，是我们医患共同的终极目标。而目前治疗需要首要达成的，是让更多感染者实现持续的乙肝病毒DNA抑制及ALT正常，这也是实现功能性治愈的前提和基础。”陈煜特别提醒，“功能性治愈”不等于病毒彻底消失，且未来如果有新药，也需与现有口服抗病毒药物联合使用，并与优势人群（如长期抗病毒治疗后表面抗原低水平者）相关。“只有稳住当下，才能够着眼未来。如果现在不治疗，进展到肝硬化甚至失代偿，即便将来清除了表面抗原，肝脏结构损伤也比较难以逆转”。
但“吃药”这件小事，对乙肝病毒感染者还有更隐秘的担忧。“被人看见吃药”暴露病情，意味着被孤立的风险，这也是部分感染者擅自停药的原因之一。
社会共治，消除肝炎
岳阳卿是幸运的，母亲与妻子始终包容陪伴，让他敢于公开分享治疗经验。但他也听过太多偏见，有患者去亲戚家用餐，餐具被当面扔掉；有人因怕被看到药瓶而漏服；更多年轻人因害怕影响孩子，不敢结婚生育。
实际上，《指南》明确，乙肝主要经母婴、血液（含微小创伤）及性接触传播，成人以不规范有创操作、无防护性行为及破损皮肤黏膜（如文身、共用剃须刀等）为主；不经呼吸道、消化道及吸血昆虫传播。无血液暴露的日常接触（如握手、共餐）不会传染。
岳阳卿的病友群中，曾有乙肝病毒感染者诞下健康婴儿，这便是科学消除恐惧最好的明证。“拿到孩子报告的时候她喜极而泣，在群里狂发红包。我们也很兴奋，都在恭喜她”岳阳卿说。
据陈煜介绍，乙肝母婴阻断成功率达99%以上，绝大多数婴儿可免受感染。乙肝，早已不是阻隔新生命的屏障。得益于我国数十年的母婴阻断工作的持续努力，乙肝阳性母亲所生婴儿出生后立即注射乙肝疫苗和乙肝免疫球蛋白，高病毒载量母亲在孕晚期接受抗病毒治疗。多重保障下，阻断几乎可以做到万无一失。
但消除乙肝，不仅在于医学的进步，更在于全社会的接纳与托举。今天是第16个世界肝炎日，我国的主题为“社会共治，消除肝炎”。“共治”点明了乙肝防控不只是医患之间的事，还涉及制度保障、社会认知与家庭支持等多方面。
举例来说，国家禁止教育机构因携带乙肝表面抗原拒招或退学，除特殊职业外，用人单位不得拒招或辞退。同时，感染者需依法接受防控，“治愈”前不得从事法律规定易致扩散的工作。正如陈煜所说：“家属需要理解，患者自己要有信心，社会也需要对乙肝有一个正确的认识。缺了哪一样，消除都可能成为空谈。”
当社会减少疾病孤立，更多人才会敢于主动筛查、早诊早治；当感染者不必刻意隐瞒病情，不必因外界眼光而延误治疗，不必因疾病标签而失去原本的生活，我们距离消除肝炎的愿景，才会真正更近一步。
（文中岳阳卿为化名）
注：本文中功能性治愈，医学上解释为经有限疗程抗病毒治疗，停药后长期保持HBsAg（乙肝表面抗原）阴性、HBeAg（乙肝e抗原）持续阴性，HBV DNA（乙肝病毒核酸）低于检测下限；肝脏炎症得到控制，肝组织病变轻微。多数患者病情长期稳定，可安全停用抗病毒药物。但肝细胞内cccDNA（共价闭合环状DNA）持续存在，病毒没有被彻底根除；然而可以达成功能性治愈，会让进展至终末期肝病的风险大幅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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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冯实
编辑：马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