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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识东莞:从“世界工厂”到“智造强市”

吕雪良  2026-04-29 17:32:50

广州的基础研究、深圳的技术开发、东莞的产业转化

站在哈一代玩具公司展厅内,创始人肖森林会习惯性地走向两个展柜之间。左边陈列着20年前的毛绒玩偶,那是代工时代的记忆;右边则是为北京冬奥会、成都大运会定制的智能吉祥物,内置芯片,能与手机互动。这两个展柜相距几步,肖森林和他的城市走了20多年。


1999年,当肖森林在东城创办“哈一代玩具”时,他兜里最穷时只剩下10元钱。这位从一线员工干到外资玩具厂总管后,辞职创业之初,只能靠OEM来料加工订单维持生计,客户的回款不及时让企业多次陷入困境。27年后的今天,广东哈一代玩具股份有限公司已升级成为集研发、生产、销售于一体的国家级高新技术企业——哈一代娱乐文化集团,为包括奥运会、冬奥会在内的27项国际重大赛事提供吉祥物研发、生产、制造服务。

近年来,东莞市完成了从“世界工厂”到“智造强市”的跨越式发展。(东莞市委宣传部供图)


从代工贴牌到自主品牌,从传统制造到融入人工智能技术的智能玩具,哈一代的蜕变轨迹,正是东莞这座“世界工厂”向“科创智造强市”转型的微观缩影。


从全球每三个玩具就有一个产自东莞的“世界工厂”,到国家高新技术企业数量破万、跻身全国“95后”人才吸引力城市前十的“科创智造强市”,东莞的转型常被称作“奇迹”。正如东莞市委宣传部主要负责人所言,持续奋斗敢为天下先的人文精神、完备的产业生态以及多元的人才引力,重构了东莞这座制造业城市转型发展逻辑,这是东莞转型升级为“湾区智造强市”的成功密码。


在大湾区建设世界级城市群的进程中,东莞正以“探路者”的姿态,探索着制造业城市转型升级的新路径。这条路径或许并不平坦,但方向已经清晰——只有坚持创新驱动、产城融合、开放包容,才能在高质量发展的道路上行稳致远。

目前,东莞市拥有国家高新技术企业数量达到10200余家,位居全国地级市首位。(东莞市委宣传部供图)


从“工厂主”到“创新者”的群体崛起


东莞转型最直观的体现,是市场主体的根本性蜕变。这种蜕变不仅是数量的增长,更是质量与身份的彻底转换。


一组数据揭示了这种结构性变化:截至2024年,东莞国家高新技术企业数量达到10200余家,位居全国地级市首位。而在2008年,这个数字还停留在三位数。更关键的是,这些企业中超过70%由传统制造企业转型而来,形成了“老树发新枝”的创新景观。


“以前客户拿着设计图来找我们,现在是我们拿着专利和解决方案去找客户。”肖森林的经历极具代表性。哈一代玩具的转型节点是2006年,公司毅然从OEM转向ODM和OBM,投入研发智能玩具。如今,这家曾濒临倒闭的工厂已成为国家级高新技术企业,为27项国际重大赛事提供全流程服务。


东莞企业转型不是“一枝独秀”,而是“雁阵齐飞”。这座城市培育了300余家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数量位居全国地级市前列。更有3家千亿级企业、32家百亿级企业和15家制造业单项冠军,构成了坚实的产业中坚力量。


这种“雁阵”结构的形成得益于东莞独特的产业生态。在长安镇,智能手机产业链聚集了数万家企业;在松山湖,新材料、生物医药等未来产业初具规模。企业之间不再是简单的竞争关系,而是形成了研发协同、供应链共享、市场互助的创新共同体。


2024年,东莞全社会研发投入强度达到4.01%,不仅远超全国平均水平,更在广东省内仅次于深圳、广州。这一数字背后是数万家企业从“成本控制”到“研发投资”的经营理念根本转变。


“我们每年将销售收入的8%投入研发,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一家从制鞋机械转型为机器人企业的负责人刘先生表示。在东莞,这种投入已成为优质企业的“新常态”。数据显示,东莞有效发明专利量比2020年增长110%,PCT国际专利申请量连续多年位居全国前十。

松山湖科学城的崛起引领着东莞创新链的质变(东莞市委宣传部供图)


“三链融合”构建可持续创新生态


如果说企业转型是东莞变革的表征,那么创新链、产业链、资金链的深度融合,则是其成功的底层逻辑。这种“三链融合”不是政府规划的一厢情愿,而是市场力量与政策引导相互激荡的自然结果。


“去年,市政府给了我们100万的资金支持!”东莞市微石文化科技公司创始人叶祖峰介绍,政府多个部门协同支持我们创新转型,目前,公司已发展为全球规模最大的3D金属拼图设计制造商,在东莞设有三家工厂,在广州设立品牌运营中心,拥有6000平方米独立厂房及全自动金属片板件生产线,日产能达12万片,线下经销合作门店超3500家,产品远销100多个国家和地区,3D金属拼图的全球市场占有率高达95%。
2023年,东莞落地广东省首笔“中试贷”,解决了科技成果转化中最关键的“死亡谷”问题。这背后是东莞科技金融体系的系统性重构:设立总规模100亿元的产业发展基金,组建天使投资母基金,打造覆盖企业全生命周期的金融服务体系。


同时,松山湖科学城的崛起标志着东莞创新链的质变。这里不仅聚集了中国散裂中子源、先进阿秒激光装置等“国之重器”,更与东莞的制造基础形成了独特互动。尤其是大科学装置与生产车间的直线距离可能只有几公里,这种“楼上创新、楼下转化”的格局,在全球制造业城市中极为罕见。


东莞的产业链升级遵循着清晰的路径:单项突破、链式创新、集群发展。以智能手机产业为例,东莞不仅培育了OPPO、vivo等终端品牌,更在摄像头模组、折叠屏铰链、快充芯片等核心零部件领域形成了全国乃至全球领先的产业集群。


这种集群效应正在向更多领域扩散。在新能源赛道,东莞已形成从锂电池材料、储能系统到充电设备的完整链条;在半导体领域,虽起步较晚,但已在封装测试、半导体设备等环节形成特色优势。


此外,东莞还形成了“以投带引”的招商新范式。通过“基金+项目”的模式,成功引进了多家独角兽企业和行业领军企业,实现了资本与产业的良性循环。

不论是地理位置,还是产业链结构,东莞都是大湾区的枢纽。图为从东莞连接大湾区的虎门大桥。(东莞市委宣传部供图)


湾区竞合的“东莞枢纽”


在粤港澳大湾区的城市版图中,东莞曾经的角色是清晰的“制造车间”。今天的东莞,正在扮演一个更为复杂也更为关键的角色:大湾区创新成果转化的关键枢纽。这一角色的成功重塑,是其转型最深刻的体现。
观察大湾区创新资源流动,会发现一个有趣现象:广州的基础研究、深圳的技术开发、东莞的产业转化正在形成高效闭环。早在2023年,东莞与深圳联合获批建设国家人工智能创新应用先导区,与广州共建科技成果转化基地,这种“左右逢源”的区位优势,正是东莞“枢纽价值”的体现。


“我们的客户在深圳,供应商在东莞,研发中心可以放在两地之间。”一位在松山湖创业的海归博士这样描述他的布局。东莞不再是被动接受辐射的“腹地”,而是主动整合资源的“枢纽”。


东莞的人才结构正在发生根本变化。这座曾经以“外来务工人员”为主的城市,如今对“95后”人才的吸引力跻身全国前十,每年吸引超过10万名大学生前来就业创业。更值得关注的是,东莞出现了明显的“人才回流”现象——许多曾前往广深发展的技术人才和管理人才,开始重返东莞。


“这里有更低的居住成本、更舒适的生活环境和同样广阔的发展空间。”一位从深圳回到东莞长安创办AI公司的“90后”创始人邹先生坦言。东莞用产业机遇、生活成本和品质的“性价比”,在大湾区人才竞争中形成了独特优势。


东莞是全国人口最年轻的城市之一,平均年龄仅33岁。这种年轻不仅体现在年龄结构上,更体现在城市气质上。这里是“潮玩之都”,孕育了泡泡玛特等品牌;这里是“篮球城市”,拥有CBA十一冠王的广东宏远;这里还是联合国认证的“国际花园城市”,46%的绿化率让工厂与公园和谐共存。

东莞是“篮球城市”,拥有CBA十一冠王的广东宏远。图为东莞主场CBA联赛。 (东莞市委宣传部供图)

年轻的人口结构塑造了年轻的城市文化,而年轻的文化又吸引更多年轻人前来。这种正循环,让东莞摆脱了传统工业城市的刻板印象,形成了“硬核制造”与“柔软生活”并存的城市人文引力。


东莞转型的成功表明,坚持在原有产业基础上做增量创新,传统制造业城市完全可以通过系统性的生态重构,实现向创新驱动发展的高质量过渡。


今天,当人们走进东莞松山湖,会看到这样的景象:科学家在实验室调试设备,工程师在车间测试新产品,年轻创业者坐在湖边咖啡馆讨论商业模式,而几公里外,智能化工厂正在安静地运行。这幅画面,或许就是对中国式现代化最生动的诠释——它不是对传统的简单否定,而是发轫于传统根基上的创新生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