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的同事走访产康门店后给我打电话，讲述了门店测量腹直肌分离程度的过程。我搜索了一下居家自测的方法，决定躺下，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垂直放在肚脐上方的腹部中线上，左手绕在头后，做轻微的仰卧起坐。摸索一会儿后，我发现手指感受不到两侧向中间的挤压力。也许方法不对，也许我的腹直肌没有分离。后来我得知，男性也有可能腹直肌分离，原因通常是肥胖。
我让身边不同年龄、性别的几位亲朋好友做了相同的测试，有人告诉我，无论是改变手指在腹部中线的位置、轻微改变姿势，还是换不同手指，腹直肌分离程度似乎都会发生变化。这还不算不同人对“紧”的感知差异。显然，同事也有类似经历。同一个身体，在不同的房间里被量出了不同数据。后来和产后妈妈交流，我才明白，手指量的不是腹直肌，是价钱。一指以内是正常，一指以上是客户。
图/视觉中国
症状模糊不限于腹直肌分离一项。2026年发表于《中国医刊》的《产后盆底功能障碍诊疗指南》显示，产后6周至1年内，国内25％—75％的产妇可出现不同程度的盆底功能障碍症状。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宽的区间，意味着症状和程度其实取决于具体的人。许多真正需要治疗的患者，并没有去医院诊断。现实中，产后康复“该做但没做”“不该做但做了”的错位空间仍然很大。
在这样的空间里，生意便产生了。受访专家告诉我，就腹直肌分离程度而言，在没有仪器数据支撑的前提下，产后逐渐恢复过程中用几个间断的测量点去描摹腹直肌的分离，本就“毫无意义”。《产后盆底功能障碍诊疗指南》中也写道，长期以来，产后盆底功能障碍缺乏统一规范的诊疗路径，筛查评估标准不统一，治疗方案选择存在较大的随意性。
正规医疗体系正在尝试消弭这样的随机性。2024年的《盆底功能障碍性疾病诊断及康复治疗专家共识》把一项名叫Glazer的盆底表面肌电评估列为B级证据、强推荐。而2026年的《产后盆底功能障碍诊疗指南》却指出，Glazer可作为可选辅助工具，但不宜作为独立诊断依据。它被移到了D级证据、弱推荐。这是医学对新证据、新结论的应有反应。但在更下沉的业态里，“疗法”被固化，“必须做”的说辞被反复强调。
更让我触动的是来自女性的身体羞耻。有位产后妈妈将产后盆底功能障碍称为“社交癌”，她知道自己漏尿、脱垂、有异味，便不敢大笑、不敢出差。它不致命，只是让她不敢见人。事实上，一个人的羞耻感越强，就越容易被单独说服，面对不良营销时也越脆弱。她告诉我，产后是一段“身体证据稀缺”的时间，变化是私密的、模糊的、难以言说的。人在不确定的时候，愿意花钱买确定。
正因如此，科学评估才重要。目前，产后康复筛查还只停留在零星的临床实践阶段。《产后盆底功能障碍诊疗指南》把评估写进推荐意见，还特意提醒，产后康复筛查本身也有风险，包括过度诊断和由此带来的患者心理负担。一个工具愿意承认自己有副作用，这也许就是它的些许先进之处。
社交平台上，还有许多产后妈妈在寻求身材问题的解法。有人说，看着自己耷拉下来的肚子非常沮丧，感觉别人看自己的眼神充满了嫌弃。有人回复，就是得饿，每天最多摄入一千大卡，坚持大半年就能瘦。有受访专家将这样的想法形容为体象焦虑。不仅是大肚子，下垂胸、富贵包、妈妈臀等充满美学批判的名词，都常被加诸产后妈妈身上。或许最应改变的，是这些批判本身。
记者：周游（nolan.y.zhou@gmail.com）
编辑：杜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