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不来月经、体毛浓密,这一影响上亿女性的病更名了

牛荷  2026-07-30 13:30:03

6月底,刚读完大二的林夏开始月经异常出血,持续近十天。此前,她已三个月没有来月经。7月7日,她到上海一家三甲医院初诊并抽血;次日复诊,最终被诊断为多囊卵巢综合征(PCOS,以下简称“多囊”)。

 

过去三四年,林夏陆续看过一些多囊的科普帖子:症状包括月经异常、体毛浓密、反复长痘和脱发。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照着教科书在生病”。

 

事实上,多囊是育龄女性最常见的内分泌疾病之一。据世卫组织估计,全球10%—13%的育龄女性患病。《柳叶刀》发表的文章指出,全球范围内,这一疾病影响着超过1.7亿女性。2022年发表的一项全国性流行病学调查显示,中国至少有2400万名育龄女性患该病。

 

今年5月,《柳叶刀》刊发国际命名共识,提出将这一疾病沿用近90年的PCOS更名为PMOS,中文暂译为“多内分泌代谢性卵巢综合征”。7月1日,英国国家卫生与临床优化研究所发布PMOS指南草案,提出对这类患者加快诊断,并建议医疗机构为确诊者提供年度评估。

 

本文图/视觉中国

 

用了近90年的名称为何改?

 

林夏的月经一直不正常。有时连续两个月都在月中出血,下个月却毫无动静;有时只见一点血,很快又停了。她在大二专门买了一块记录月经的智能手表。上厕所时发现出血,她会立即标记是“点滴出血”还是“正式月经”,同时记下出血量。

 

和林夏同龄的陈默,月经来得更少。从高中开始,她一年通常只有一两次。陈默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五年前,她第一次怀疑自己患有多囊时,有些害怕。后来刷到越来越多相似经历的帖子,她转而安慰自己:“大家都有,无所谓。”今年1月,她才第一次到医院检查,最终确诊。多名受访患者最初都是因月经异常就医。因为不疼,也不会影响上课和工作,这些异常很容易被归因于青春期发育、考试压力或熬夜。

 

北京协和医院内分泌科主任医师伍学焱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对于多囊患者而言,月经变化往往是排卵节律紊乱后最先显现的信号。长期不排卵,子宫内膜无法按正常节律增生和脱落,子宫内膜异常增生的风险也会升高。

 

排卵异常只是多囊的一种表现。同济大学附属上海东方医院妇产科主任、妇儿生殖医学部主任段涛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患者并没有一张完全相同的“多囊面孔”:有人主要表现为月经和排卵异常;有人多毛、痤疮和脱发等雄激素过多表现突出;有人的超声提示卵巢多囊样改变;也有人同时面临体重和代谢问题。这些表现可能叠加,也可能只出现其中一部分。

 

过去,这些问题往往被分开处理:妇科管月经和生育,内分泌科管代谢,皮肤科管痤疮和多毛,心理专业人员处理焦虑和抑郁。“诊疗碎片化是此次更名的重要原因之一。”瑞典卡罗琳斯卡医学院生理学与药理学系教授伊丽莎白·斯泰纳-维克托林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伍学焱指出,“多内分泌”并不是说患者同时患有多种彼此独立的内分泌疾病,而是指多个调节系统同时出现异常。例如,控制卵泡发育和雄激素分泌的神经内分泌系统失调,同时还可能伴随糖脂代谢问题。这些变化彼此影响,共同构成了多囊复杂的疾病表现。

 

国内妇产科专家、中国科学院院士黄荷凤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指出,更名最大的意义,是提醒患者和医生,要从全生命周期来看待和诊疗这一疾病。

 

卵巢多囊样改变示意图


澳大利亚莫纳什大学内分泌学家海伦娜·蒂德是此次更名的主要推动者之一。她告诉《中国新闻周刊》,2012年,她和团队成员在参加一次国际学术会议时,曾询问患者如何理解PCOS,发现许多人以为卵巢里长满了异常囊肿。此后14年,数以万计的患者、一线医生和其他卫生专业人员通过调查和投票表达意见,最终形成此次国际命名共识。

 

蒂德表示,旧名称还影响了疾病分类。过往,多囊长期被放在“卵巢疾病”或“卵巢功能障碍”的框架下,只有疾病分类改变,更多科室的医生才可能及早识别患者。


“你这么瘦,不太像多囊”

 

蒂德明确表示,从PCOS到PMOS,现行诊断标准没有改变。

 

7月8日,林夏完成腹部超声检查,结果并不典型。腹部超声显示,她两侧卵巢各能看见约10个小卵泡。超声医生没有在报告中写下“卵巢多囊样改变”,只告诉她,腹部超声容易受设备、检查角度和膀胱充盈程度影响,最终应由门诊医生综合判断。门诊医生随后结合她长期紊乱的月经等表现,认为多囊“基本没跑了”。

 

段涛解释,所谓卵巢多囊样改变,是一些本该继续长大、成熟并排出的卵泡,停在了发育途中,聚在卵巢里;有些人的卵巢也会因此显得更大。临床上常见两种相反的错误:看到超声提示多囊样改变便直接确诊,或因超声不典型马上排除。

 

多囊无法依靠某一项检查单独确诊,但已有相对明确的综合诊断框架。国际上广泛采用的鹿特丹标准规定,在排除其他疾病后,患者在排卵异常、高雄激素和卵巢多囊样改变三项中符合两项,才能作出诊断。

 

司美格鲁肽、替尔泊肽等常用于糖尿病治疗和减重的新型药物,也成为部分患者临床治疗多囊的热门选择。

 

国内2018年发布的《多囊卵巢综合征中国诊疗指南》与国际标准思路接近,但将月经稀发、闭经或不规则出血作为必要条件。在此基础上,患者还需符合以下两类表现中的一类:一是出现多毛、痤疮等雄激素过多表现,或血液检查显示雄激素升高;二是超声提示卵巢多囊样改变。

 

虽然有诊断标准,但多囊的误诊和漏诊仍然普遍。据世卫组织今年1月发布的文章,全球高达70%的多囊患者可能尚不知道自己患病。

 

29岁的林然十年前便开始月经异常。她到当地一家妇幼保健院就诊,医生首先反复询问她是否怀孕,当时她并无男友。超声只发现子宫内膜较薄。此后她又辗转多家医院,服药时月经有所改善,停药后再次紊乱。因为外形不胖,她和医生都没把这些问题与多囊联系起来。直到7年前备孕,她挂号生殖科,做了阴道超声后发现卵巢多囊样改变。医生诊断其患多囊。

 

雄激素异常也可能因检测方法问题被漏掉。美国亚拉巴马大学伯明翰分校希尔辛克医学院妇产科生殖内分泌学教授里卡多·阿齐兹,此前曾任美国生殖医学学会首席执行官。他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指出,按多数现行诊断标准,至少四分之三的多囊患者存在雄激素过多的相关异常。一些人需进行血液检查,但检测方法灵敏度有限,也可能造成漏诊和误诊。

 

体重也可能引发误导。段涛说,国内体重指数处于正常范围的“瘦多囊”患者并不少见。记者采访的5名患者中,4人均未达到超重标准。20岁的小满身高约158厘米,体重常年不足40公斤。她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初中时她就已确诊多囊。今年5月再次就医时,一名三甲医院的妇科医生看着她说:“你这么瘦,不太像多囊,也不太可能有胰岛素抵抗。”

 

在国内,胰岛素抵抗在多囊患者中并不少见。2024年国内发布的专家共识指出,既往研究估计40%—70%的多囊患者存在胰岛素抵抗,即身体对胰岛素不够敏感。但胰岛素抵抗并不是现行诊断标准之一。2023年国际循证指南指出,胰岛素抵抗是多囊的重要病理生理因素,但目前临床可用的胰岛素检测意义有限,不建议常规开展。

 

蒂德强调,“代谢”进入病名,并不意味着患者必须肥胖、存在胰岛素抵抗,或已患上糖尿病等代谢性疾病。

 

治疗不只为了怀孕

 

更名不会立即带来一款新药,也没有推翻现有治疗。但它试图纠正多囊长期被等同于“不孕”,以及“不备孕就不用管”的诊疗惯性。

 

小满确诊多囊时,医生告诉她,这种病以后可能影响怀孕。她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此后很长时间,她都把多囊理解为一种与生育有关的妇科病:结婚、生孩子离她还远,治疗也与当下无关。因为不痛,她后来停止治疗。

 

生育只是多囊管理的一部分。蒂德反对让年轻患者等到想生孩子时再治疗。这样会忽视心理和代谢风险。她将其比作告诉一名有心血管风险的人:“先回去,等发生心肌梗死以后再来。”

 

斯泰纳-维克托林表示,多囊患者发生子宫内膜癌的相对风险约为普通女性的2.7倍。长期不排卵时,子宫内膜持续受到雌激素刺激,却缺少孕激素的周期性保护。如果患者长期闭经、出现异常出血,或检查发现子宫内膜增厚,应进一步评估并按医嘱随访。

 

“生完孩子,多囊就会好”也是常见误解之一。林然曾短暂相信过这句话。生育后,她的月经一度连续两三个月按时到来,但很快再次紊乱。黄荷凤表示,对于多囊患者而言,生育结束后,相关问题也不会自动消失。

 

多囊的病因和机制尚未完全明确,也没有一种药能同时解决月经、雄激素、代谢和生育问题。黄荷凤表示,治疗应根据患者年龄、症状、代谢风险和生育需求进行调整:青春期患者长期不来月经,重点是保护生殖健康并监测内分泌变化;多毛、痤疮或脱发明显影响生活时,需针对雄激素过多进行治疗;出现糖代谢异常后,再加入饮食、运动或药物干预;有生育需求时,重点转为帮助排卵;生育后仍需继续管理,关注子宫内膜和代谢风险。

 

今年1月确诊后,陈默服用了一个月短效口服避孕药。斯泰纳-维克托林解释,口服避孕药可以调节出血周期,改善部分多毛、痤疮等表现,也有助于保护子宫内膜。医生还可根据患者情况使用孕激素或含孕激素的宫内节育器。

 

多名受访专家谈到,生活方式管理是多囊管理的基础。黄荷凤表示,生活方式管理不能只停留在“少吃、多动”。目前,国内针对不同类型多囊患者的饮食和运动方案仍不够细化,例如每天应摄入多少能量、如何安排运动,以及正常体重和肥胖患者是否应设定不同目标。

 

随着“代谢”进入新病名,二甲双胍也受到更多关注。伍学焱表示,从内分泌和代谢角度看,二甲双胍等改善胰岛素敏感性的药物,已成为临床治疗多囊的常用手段之一。阿齐兹强调,二甲双胍并非适合所有人。这款药使用通常需达到足够剂量,因此更应精准使用。

 

司美格鲁肽、替尔泊肽等常用于糖尿病治疗和减重的新型药物,也成为部分患者的热门选择。黄荷凤注意到,一些患者在就诊前已经自行使用这类药物。她提醒,这类药并非治疗该病的“万能药”,有备孕计划者尤其应谨慎。部分研究提示,这些药可能有助于减重、改善胰岛素抵抗和月经周期,但最佳剂量和长期安全性仍需更多大规模临床试验验证。蒂德认为,这类药可能对部分患者有帮助,但针对育龄女性的研究仍不足,目前不能认为其在妊娠期使用足够安全。

 

对有生育需求的患者,治疗也不只是让卵泡成熟。林然备孕时,在当地一家三甲医院生殖科接受促排卵治疗。促排后,林然被发现怀上五胞胎。由于继续妊娠风险过高,她接受了减胎手术,两个孩子最终在妊娠25周时早产。

 

黄荷凤强调,促排卵首先要考虑安全。目标不是一次获得越多卵泡越好,而是尽量获得一个成熟卵泡,实现单胎、足月和母婴健康。

 

更重要的是改变临床实践

 

去年10月,28岁的许宁体检时被提示卵巢可能存在多囊样改变。几个月后,她决定到医院进一步检查。

 

许宁的血糖、胰岛素和性激素等检查没有显示明显异常。内分泌科医生没有排除多囊,只是认为月经和卵巢问题应转到妇科治疗。后来转到妇科后,因部分检查过期,许宁又重做了多项检查。

 

“目前仍是铁路警察,各管一段。”段涛说,不少医院各科都在处理自己熟悉的问题,却未必有人掌握患者完整的病史。医学界目前只是对新名称达成共识,接下来更重要的是改变临床实践,在患者青春期、育龄期、妊娠和产后持续跟进。

 

斯泰纳-维克托林谈到,新名称希望推动由主诊医生长期跟进、多个专业协同管理,将患者的生殖、代谢和心理问题纳入同一条诊疗路径。

 

黄荷凤建议,妇产科与内分泌科之间建立常规协作机制。目前遇到复杂患者时,她会组织多学科会诊,或请内分泌科专家远程线上共同看诊。这样,患者不必再到另一个门诊重新排队。

 

但为每名患者临时组织多学科会诊,不太现实。段涛认为,更可行的办法是建立专病团队,培养熟悉多囊的主诊医生,并由妇科、生殖医学、内分泌、皮肤和心理健康等领域共同制定多学科诊疗的指南和共识。

 

现实中,新旧名称的转换需要时间。蒂德说,国际上已设置3年过渡期。目前新旧名称并行使用,到2028年更新指南时,计划只使用PMOS。中国工程院院士、北京大学医学部主任乔杰等人近期撰文提出,国内现阶段可以采用“旧名为主、新名标注”的方式过渡。

 

黄荷凤表示,国内更名很难一步到位,还需经过相关学会论证、医学名词审定及卫生行政部门审批备案。即使将来统一使用PMOS,也仍需根据患者的生殖、雄激素和代谢表现进一步分型。

 

得知PCOS更名为PMOS时,许宁的第一反应是:“就改个名字,对我好像没什么影响。”对她来说,更迫切的问题是,这次检查说明了什么,下一步该去哪里,以及是否会有医生持续跟进她的病情。

 

一场更名是否成功,不能只看医生在病历上写下PCOS还是PMOS。黄荷凤表示,无论使用哪个名称,这都是影响女性一生的内分泌代谢疾病,应尽早筛查、及时干预并长期管理。

 

(应受访者要求,林夏、陈默、林然、小满、许宁均为化名)

 

发于2026.8.3总第1246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多囊卵巢综合征为何更名?

记者:牛荷(niuhe@chinanews.com.cn)

编辑:杜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