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以来，河南的蒜薹在短视频里上演了一出令人心酸的“疯狂送礼”。
蒜田里，农户们举着牌子求路人带走蒜薹；地头上，刚抽出来的鲜嫩蒜薹被蒜农成捆地硬塞给过路司机；而在电商平台上，“买五斤发十斤”则成为网友们争相打探的福利。
这一幕，与记忆中“蒜你狠”的霸气行情形成了荒诞对照。那么，河南的蒜薹到底怎么了？
图/图虫创意
卖亏了
今年“五一”前后，张宁（化名）为家里的7亩蒜薹愁得睡不着觉。
她家地处豫东平原的河南省杞县，这里是全国大蒜种植的“宇宙中心”——大蒜种植面积连续多年突破70万亩，产量达90多万吨，无论是面积还是产量，均位居全国第一。
河南的大蒜，每年的秋分到白露期间开种。蒜瓣种下去之后会先长出小苗，长到第二年，苗心里会钻出一根直直的嫩茎，这根茎就是蒜薹。4月下旬，张宁家里的蒜苗开始抽薹，但这却让她犯了难，“我们是不抽也不对，抽也不对”。
蒜薹长出来后，不及时抽的话会严重影响蒜头产量。河南农业大学园艺学院蔬菜系讲师刘珂珂博士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蒜薹如果不抽，就会继续生长、开花，届时就把营养都抢走了。这样的话蒜头就没有营养了，到时候别说品质了，蒜都没有了。
既然如此，那就抽吧。可张宁在开封市区上班，蒜田主要是家里的老人在照料，如果抽的话就必须雇人。她给中国新闻周刊算了一笔账：
雇一个熟练工人，两天能抽一亩，一天的工资是80元，还要管一顿饭。按此计算，抽一亩蒜薹的劳动力成本是160元。但问题在于，今年的蒜薹价格最低时只有0.2—0.3元/斤，假设一亩地能产400斤蒜薹，即便按照0.3元/斤算也不过120元。
这意味着：雇人抽的话等于一亩亏40元。
中国农业科学院农业信息研究所副研究员张晶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人工抽薹成本通常在0.4—0.5元/斤，当这个价格高于蒜薹本身的市场售价时，“免费”就会成为可能。
免费抽
4月18日，张宁发了一条短视频，邀请市民免费来抽蒜薹。效果立竿见影，拖家带口来“薅羊毛”的人不少，到“五一”后的第一个周末，7亩蒜薹全被抽完了。
今年4月以来，类似的视频在社交平台上比比皆是，但河南的蒜薹真的全军覆没了吗？
“（0.2—0.3元/斤）这个价格我没碰到过。”当被问到今年蒜薹价格时，杞县金杞大蒜国际交易市场负责人朱宝功给出了不同视角。
据他介绍，河南的蒜薹最早3月底就开始上市了，这种长在大棚里的蒜薹，价格能到3元/斤。4月，早熟蒜薹开始上市，也得有2元/斤左右，等到大面积收获的时候，蒜薹基本上在0.8—0.9元/斤，“五一”收官的时候，也能有0.7—0.8元/斤，最低也不会少于0.5元/斤。
在朱宝功看来，张宁这种情况属于极个别案例，估计是抽得太晚，蒜薹老了，影响了卖相，再加上规模不大，被商贩进一步压价。
这揭示了一个关键分类：蒜农有两类，一类是以合作社为主，种植规模较大，往往多达几十甚至上百亩，自己抽不现实，再加上抽蒜薹的窗口期非常短，基本上就是15—20天，所以主要是雇工人来抽。
另一类是自己种，规模较小，通常只有几亩地。这种雇人抽就划不来了，要么自己抽，要么就邀请周边市民免费抽，谁抽了算谁的，等于把工钱省了。张宁就属于这类。
中国新闻周刊采访发现，在河南，免费抽蒜苔或者送蒜苔的农户，以后者为主，甚至还发展出休闲农业——抽一个小时10元，抽多抽少都算自己的。
价格低
虽然“地板价”不普遍，但朱宝功也承认，今年的蒜薹价格确实较去年要稍稍低上一些。
对于农产品来说，左右价格的不外乎供需两个因素。就大蒜而言，近年来需求相对稳定，因此变量主要在供给。包括张宁在内的不少河南蒜农反映，周围种蒜的人好像变多了。张晶指出，我国大蒜种植面积确实有增加，但产量变化不大。
图/图虫创意
据中国农业信息网2026年3月份发布的最新一期大蒜供需平衡表，预计2026年全国大蒜收获面积1283万亩，同比增加8.0%；因播期推迟单产降7%，总产约1599万吨，与上年持平略增。
“但由于单产下降，大蒜的产量并没有明显增长，与去年差不多。具体到杞县，种植面积同比增加约5%，但受晚播影响，杞县蒜薹产量不仅没增加，反而有所降低。”张晶指出。
在张晶看来，天气才是这轮蒜薹价格走低的主要原因。
“2025年秋播期黄淮海持续降雨，河南大蒜播期推迟15—20天，土壤偏湿站点比例达69%。随后的暖冬又加速了生育进程，导致河南早、中、晚熟蒜薹的抽薹期严重重叠，原本一个月的上市期被压缩到十几天，这是导致蒜薹价格阶段性走低的主因。”她解释道。对此，朱宝功也确认了这一点。
此外，蒜薹的集中上市，还导致品种弱点被放大。“河南以红帽蒜薹为主，常温放两三天就会老化发黄，收购商不敢多收，使得局地田头价格大幅下跌。”张晶补充道。
产业链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网上“送蒜薹”的呼声几乎都来自河南，而隔壁的山东却“静悄悄”。
在我国，山东和河南常年占据我国大蒜产业前两位。根据行业估计数据，山东省2025年大蒜产量约为330万吨；河南省截至2025年5月底，郑州、开封等核心主产区的鲜蒜总产量达290万吨。
山东金乡号称“中国大蒜之乡”，金乡县大蒜种植协会会长杨建强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这次舆情主要发生在河南，一是河南的蒜薹抽得早，山东的蒜薹“五一”前后才开始抽，二是山东的蒜薹价格稍高一些。“以同样的红帽蒜薹为例，金乡的价格要比河南高出0.2—0.3元/斤。”
这与杞县和金乡在大蒜产业侧重点不同有关。
卓创资讯果蔬分析师贺坦告诉中国新闻周刊，金乡的产量虽然不及杞县，但产业链更加完整，这集中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冷库储存量非常大，金乡是我国大蒜冷库聚集地，全国每年有40%—50%的大蒜储存在金乡。数据显示，杞县目前有60万吨冷库，而金乡有多达450万吨冷库。
二是加工企业多。“金乡聚集了很多出口企业，而出口就需要配套加工，所以当地的小型加工企业非常多。产业链延长之后，对于上游的农户来说，收入也相对更有保障。”贺坦补充道。
杨建强除了是金乡县大蒜种植协会会长外，还是当地大蒜仓储协会和大蒜贸易协会的会长。“我们这里加工企业多，有990家，仓储能力又强，所以我们的抗风险能力也比较强。价格低时就放冷库，延长它的销售周期。”
想补齐这块短板，杞县还需要时间。
副产品
那么，蒜薹卖不上价，蒜农今年就血亏了吗？倒也未必。
张晶表示，对于早熟红帽蒜来说，及时抽薹是为了保蒜头，遇到蒜薹行情不好，倒贴抽薹也可算作田间管理成本，最后赚不赚钱主要看蒜头的价格行情。
刘珂珂进一步补充道，河南主要种植的蒜薹蒜头两用的品种，一亩地能产出300公斤左右蒜薹，而蒜头能产出2000—2500公斤，蒜薹占总收入的比重还不到10%。换句话说，蒜薹属于副产品。
其实在河南，蒜薹“白送”的情况并非今年才有，记者身边不少河南的朋友表示，每年春末夏初，家里都有吃不完的蒜薹。
图/图虫创意
“综合杞县和金乡等主产县的情况分析，2026年蒜片需求量放大，为大蒜（蒜头）提供了坚实的底部支撑，再加上大蒜总体增产有限，种蒜应该有一定的收益，因此不必过度悲观。”张晶指出。
记者：余源
编辑：陈燕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