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也有“太空梦”。
4月中旬,邮储银行与长光卫星联合研制的“邮储银行号”遥感卫星,搭乘力箭一号遥十二运载火箭成功发射,这标志着国有大行也加入卫星发射的行列。
从地面营业厅,到近地轨道,银行服务正在超越物理空间的限制。截至目前,我国已有4家银行成功发射了自有或联合研制的卫星,累计发射数量达到9颗。
面对这一跨界举措,公众在感到新奇的同时也产生了疑问:银行发射卫星究竟为了什么?这笔投入是否物有所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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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卫星做什么?
综合来看,目前4家已经布局卫星的银行赛道各有侧重,但统一的目的在于“风控”。
邮储银行作为首家发射卫星的国有大行,聚焦“三农”、基建、新能源等对公核心场景,以高精度遥感卫星强化普惠与涉农信贷风控。
平安银行依托通信卫星发力物联网数据采集,聚焦供应链金融,破解中小微企业融资难题;招商银行主打遥感监测,核心用于房地产项目贷后管理,提前防范停工烂尾风险;浦发银行兼顾智能风控与应急通信,赋能跨境业务与多元化资产监管。
虽然场景不同,但本质上都是通过卫星技术实现对传统风控盲区的“穿透式监管”。
一位银行内部人士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卫星数据的系统监测并非新鲜事,其属于“物联网金融”的范畴,简单说就是依托太空遥感终端实时采集地面实景数据,打破传统人工核查的局限。
上海金融与发展实验室主任曾刚对中国新闻周刊进一步指出,卫星数据对银行风控有着很强的吸引力,它解决的是信息不对称的结构性痛点。
“传统风控依赖企业自报数据、人工巡检和征信系统,但都有明显盲区。而卫星遥感提供了一种客观真实的数据源,可以穿透人为操弄的信息层。”曾刚说道。
以招商银行来说,该行表示,通过自研的零售信贷楼盘贷后风险管理系统,实现了对全国范围内一手按揭楼盘的高精度施工监测,“依托高分辨率卫星遥感影像,施工进度监测精度达95%以上”。
对比之下,传统的施工监测中银行主要依靠施工方和监理方提供的事后报告,信息不透明、严重滞后,无法实时核验工程实际进度与资金真实流向。而高成本的现场抽查频次低、覆盖有限,难以在项目停工或质量隐患出现的早期及时发现风险。
不仅更高效,卫星数据还可以解决困扰银行已久的资产监控难题。
国家973物联网首席科学家、国家传感网工程技术研究中心主任刘海涛对中国新闻周刊介绍,银行在动产抵质押业务中长期面临资产监控难题,主要包括动产分布广、人工巡检存在盲区、核查主观性强、成本高且时效滞后,导致资产看不清、摸不准、管不住、信不过。而卫星数据结合物联网与物理AI技术,能够有效解决这些难题。
“比如涉农贷款无标准化抵押物、绿色项目需要实景核验建设运营情况、跨境海外项目无法实现常态化现场核查,卫星遥感刚好能填补这些数据空白,把土地、林木、光伏电站、在建工程等实物资产转化为可量化、可授信的信用资产。”刘海涛表示。
事实上,近年来监管持续引导金融机构加大普惠涉农、绿色金融、跨境基建等领域的信贷投放,而这类业务恰恰是传统风控的盲区。
以农业管理为例,银行可以利用深度学习AI技术解析卫星图像,识别农作物种植面积与种类,从而在不依赖抵押物的情况下评估农户信用,解决农村金融“看天吃饭”的难题。
早在2020年,网商银行便率先通过“租用+算法自研”的方式,利用外部遥感卫星数据推出了“大山雀”系统,服务于农村金融场景;同年年底,平安银行发射首颗物联网卫星“平安1号”卫星,开启银行直接发射卫星、强化信贷风控能力的序幕。
发卫星值不值?
不过,银行的“上天热”也引发了不少争议。其中一个关键讨论点是:银行自己发射卫星与购买卫星数据,在效果上有怎样的区别?
目前自主发射卫星的银行属于少数,多数银行更倾向于同科技企业与专业卫星公司合作,通过联合采集数据、进行二次开发来实现对卫星能力的应用。
2025年半年报中,工商银行、中国银行首次明确提及“卫星遥感”技术,应用方向均聚焦贷后管理;而多数上市城商行、农商行等中小银行在2025年财报中,普遍提及物联网、卫星遥感等技术在金融风控、普惠信贷及供应链金融领域的应用探索,多为轻量化、场景化布局。
事实上,两种方式差异的本质在于,是否掌握对数据来源的主动控制权。
银行购买卫星数据体现出一定的局限性。这种情况下,银行没办法完全契合银行特定的贷后管理需求(比如特定楼盘的每日监测),长期采购也会导致对第三方供应商的依赖。
甚至,很多买来的数据“不能用”。一位城商行信贷经理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总行购买过卫星数据,但实践中完全无法用于既定的农业项目贷后管理。原因是采购的卫星图像精度不够,无法精准判定经营主体。
更进一步看,对银行来说,发射卫星的目的不是卫星本身,而是一整套长期、稳定、独家的数据服务。
一位商业航天公司内部人士对中国新闻周刊介绍,“银行发射卫星”在现实中更常见的情况是银行作为“超级甲方”来运作——银行会向专业的商业航天公司提出具体需求并招标,其核心目标是获取一种特殊的、为其业务量身定制的数据,比如某种特定的地表观测信号或加密的通信链路。
另一方面,发射卫星变“便宜”了,这让银行自有卫星变得可操作性更强。研报数据显示,在2020至2026年间,单颗微纳遥感卫星的制造成本从约1500万元显著下降至约500万元,降幅达60%以上;得益于“一箭多星”技术的成熟与可回收火箭的持续验证,每公斤载荷的入轨成本正从数年前的约10万元向5万元的目标区间迈进。
也就是说,银行发射定制化卫星这件事有了“性价比”。
曾刚进一步指出,自发卫星本质上是一种重资产的数据基础设施投入,布局自用卫星能够较大程度上满足业务应用需求的自主性和灵活度,这是一种战略选择。
只是,对银行来说发射卫星属于“跨界”,即便行业有所突破,但综合成本同样不低。中国新闻周刊从业内人士处了解到,目前发射一颗商业卫星的投入在千万元至上亿元不等,其中包括研发、制造、发射、运营、保险等多个成本项。另据光大证券研报数据,目前国内低轨通信卫星的制造成本约为每颗3000万元。
上述商业航天业内人士分析,对银行而言,采购模式快速灵活、成本可控,但受限于现有数据能力;定制模式可完全满足特定需求,但需承受1到2年的研制周期和千万到亿级的投入成本。银行需综合评估数据独特性、时间敏感性和长期价值,最终在速度、成本与战略控制力之间找到最优平衡。
“目前全球商业航天,多数星座项目本身尚难实现纯粹财务盈利,其价值更多体现在生态构建和战略卡位。银行的这笔投资,更像是在投资一项对未来业务具有基础支撑和重塑潜力的关键数字基础设施。抢先获得数据意味着可能会获得巨大的市场优势。”该人士说道。
这意味着虽然银行“上天”已从遥不可及的梦想变为量力而行的战略选择,但并非所有银行都适合走这条路。
刘海涛认为,银行需根据自身资产规模、业务覆盖范围、风险偏好和技术能力,选择最适配的路径。大规模的银行更倾向于自主发射或联合研制卫星,以获取数据控制权和定制化服务,前期投入很大,但长期可形成全球化动产融资竞争优势;中小银行则更适合采用“租用+采购”的混合模式,降低准入门槛,聚焦本土化金融业务。
“要真正让卫星发挥好作用,关键在于数据与业务流程的深度整合与应用场景的跑通。看向未来,大行自发卫星会增多,但银行业整体拥抱卫星遥感服务才是更大的趋势,只是实现形式会有明显分化。”曾刚判断。
记者:于盛梅(yushengmei1231@126.com)
编辑:余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