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诗人,没有野餐

MO生活志 阿嬷
路边诗人,没有野餐


摄氏三到十二度,修雨刷片,带伞,

在戒酒的意识里,陡然下车,走路到天晴。


路边野餐

文 | 阿嬷


虽然我已经很不愿在任何叙述中提到这三个词,但是没有办法,昨晚去看的「路边野餐」在某种意义上又恰恰与这三个词暗合,那些关于粗粝的日常以及无法言说的诗意。


是的,它们就是苟且,诗和远方。


不用掩饰,我对这三个词无比讨厌,讨厌别有用心的人无休止地利用这三个无辜的词,愚笨浅薄地暴露自己的可耻欲望。那些满嘴说着诗和远方的情怀人,脑子想的却是如何步步为营地苟且,真是令人作呕。


苟且就坦荡地苟且,诗意就纯粹地诗意,不要用一层诗意的皮来包藏那颗龌龊的心。那些居心叵测的精神变节者,日日看着他们翻脸如翻书,不禁要发出太宰治式的感慨:人类这种生物真是可怖。


回到电影本身,这是今年上半年唯一让我有「走进电影院去看」这种想法的国产片。我不是那种可以花钱买罪受,然后受罪之后以吐槽血恨的人。谈论一个烂东西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快感,就像站在路边被溅了一身泥水,除了脏还是脏,骂咧咧这种没有任何体面可言的事情,我做不来。当然,这种事我不是完全没有干过,结果证明的确很伤肝啊。


可能我是个有身体和精神双重洁癖的人。


或许是因为最近读的书都很晦暗,或许是遇到的人和事都很操蛋,又或许只是因为内分泌紊乱,原谅我说了这么一通话,甚至保不齐在后面的叙述中还会出现类似的话。但我发誓,我还是想要好好地谈论这部片子的,毕竟,一年也没几部想说的国产片。


人们会用「惊艳」来形容一部新导演的作品,它是让人在昏昏欲睡中打一个激灵的东西。「路边野餐」就是如此,一股清流。


这是一部观影过程可以用舒服来形容的片子。为了让我的叙述看起来有条理一些,就用我最讨厌的这三个词来说说它。



这是关于一个平庸男人的苟且日常。


这个男人叫陈升,他是一名医生,又是一个诗人。他生活在大雾弥漫的凯里,我国黔东南地区贵州的某个小城。毫无疑问,这是大多数中国人在看电影之前都不知道的一个地名,就像很多人在春晚小品之后才知道中国东北还有一个大城市叫铁岭一样。


陈升是个没有生活的男人,诊所的日常枯燥乏味,还漫长,就像王安忆笔下王琦瑶的后半段人生。有病人来的时候打针开药,没病人的时候与一起工作的老医生聊散漫的天,在凯里,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日夜不再重要,多得是消磨。


陈升是个有故事的男人,他的母亲死了,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兄弟老歪和一个侄子卫卫,他曾经为了救治重病的妻子替他人出头蹲过九年监狱,出狱的那天得知妻子死了,醉酒的他开车造成了一场车祸。


他常常梦到自己的母亲托愿,于是,他踏上火车寻找被弟弟抛弃的孩子卫卫。同时,受老医生所托,把一张照片一件衬衫和一盒磁带给她病重的旧情人。


从凯里出发,终点是镇远,经过了一个叫做荡麦的地方,这里的时间不是线性的,它像是一个多出来的时空,就像梦境。在荡麦,他遇到了另一个叫卫卫的青年,还有一个叫洋洋的女孩,以及一个像自己妻子的洗头店女人。


在荡麦,陈升在路边吃了一碗粉,让叫洋洋的女孩缝补自己掉下的扣子,在洗头店让那个像妻子的女人洗了头,并给她讲了一个关于自己的故事,为她唱了一首小茉莉,送了她那盘磁带便离开了。


最终,陈升到了镇远,他只是用望远镜远远地看了看孩子。把老女人的信物给了她旧情人的儿子。一个人再次踏上火车。


电影结束了,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从故事层面来看,它符合大多数人对于「苟且」的定义,电影里人物是非常底层的,他们的生活呈现出粗粝甚至可以说脏乱的面貌,昏暗吊诡的灯光,潮湿斑驳的墙壁,以及破旧的衣衫。娱乐方式枯燥落伍,精神上几乎是混沌的。在黑暗的电影院里,你会有一种掉进另一个时空隧道的错觉,像是在看一个模糊了年代的神秘故事。


蒙昧的、东方的、神秘的,这一度是中国电影被世界看到的一种方式。从第五代关于那些发生在土地与宅院里的隐秘奇情,到第六代对游走在都市与城镇的个体生命的关注,「血色清晨」「三峡好人」「人山人海」甚至「心迷宫」一大把这样的故事,把我们的目光拉回到贴近地面的生存境地。


通勤地铁里操着浓重口音的外乡人,一年回去一次的淡薄故乡,被当作奇观直播的中国农村,对大多数人而言熟悉又陌生,它们鲜少出现在日常语系里,是被我们有意回避的东西。无论是主流文化还是个体,都选择那些无关痛痒或是盛世浮华的话题代替它们。


有人关心,一名凯里医生的精神世界吗?


“大学假期时我回家,看到我的小姑父在家看电视,看雅克贝汉的「迁徙的鸟」,我很喜欢,但是我说换体育频道吧,然后他说,这是雅克·贝汉的「迁徙的鸟」,纪录片,好看。


我有点吃惊,因为在我印象里他在家是一个边缘人,然后我开始和他谈电影,发现他看了很多书和电影。我和他说我想拍一部电影,你愿不愿意帮我演,他的回答是非常江湖的,他说别人的忙我都要帮,更何况是你的。”


这是导演毕赣在「一席」演讲里的分享,里面提到的小姑父就是「路边野餐」里的陈升,他就像贾樟柯电影里的韩三明。是他们让导演的电影焕发生命力,但他们本身的生命却鲜有光彩,一如被我们有意回避的乡村文明,回不去的故土。

 

和远方


关于诗和远方,在电影里都有非常具象的表现,陈升是个诗人,他会在广播里朗诵自己的诗歌集「路边野餐」同时,他出门远行,试图去找寻一些东西。而在具象呈现之外,电影自然流露的诗意气质也是让人十分喜欢,这也是片子动人的地方。


诗歌分散在电影的各个段落,与剧情相互贴合,恰到好处地营造了一种漫不经心的气氛。其中有两段诗觉得很有意思,一个是关于酶,一个是关于照相术。


“山,是山的影子,狗,懒得进化,夏天,人的酶很固执,灵魂的酶像荷花。”


“像回到误解照相术的年代,你摄取我的灵魂。”


酶是生物催化剂,是人体生命过程的重要参与者。人的酶很固执,灵魂的酶像荷花,是不是说夏天人的身体懒惰,思想却照常活跃呢?


而回到误解照相术的年代,便很好理解了,照相术刚发明时,大家都觉得那是个会摄人灵魂的黑匣子,就像电影发明之初一样。人们对新事物总是怀着本能恐惧,就像对他人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诗歌是非常私人的东西,我们看到的是一回事,诗人写诗时想的是另一回事。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博尔赫斯曾讲过一个故事,你读到的是玫瑰被砍,写诗人经历的却是自己向女人索取性爱失败。人与人之间的无解再一次被验证,不过这不重要,在电影里诗歌与故事互文,并不会有太大障碍。


因为方言的缘故,让人产生一种间离效果,所以电影里不时出现的诗歌没有显得尴尬。要知道,电影里的角色突然跳起舞唱起歌以及念起诗来,是触发观众尴尬癌的炸弹。好在「路边野餐」没有失误,或许这得归功于导演本人写诗。


你本来就是个诗人,和你去扮演一个诗人,出来的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气质。


把诗意拍得不做作,很难。把粗糙的日常「苟且」拍出诗意,则更难得。电影里有几个我比较喜欢的诗意段落。


陈升常常梦见母亲的一双绣花鞋,觉得是她托梦,老医生建议他去给母亲上坟烧些纸钱,于是,他开着摩托车在盘山公路上骑行。


流畅的镜头里是他面无表情一直向前骑行,仿若侯孝贤「南国,再见南国」重现,导演本人也毫不掩饰他对侯孝贤电影的喜爱。所以,在整体气质上「路边野餐」也更偏台湾乡土电影的风格,少了同类大陆电影里的奇观性,多了一份散漫的诗意。


相似的段落还出现在影片后半段,陈升来到荡麦,寻找吹芦笙的苗人未果,于是搭了一辆白色皮卡,和几个搞演出的年轻人一起上路。


镜头跟着皮卡颠簸地在小镇上穿行前进,周围的房屋闪过,车上的年轻人唱起童谣小茉莉。破落的城镇景观在童谣的诗化下,削弱了它原本的现实残酷性。


在传说中的四十几分钟的长镜头里发生了几件事,是个人觉得全片最具诗意气质的。导演曾经有过婚庆摄影的经历,在拍摄上有着驾轻就熟的优势。只是单纯从观影感受来说,长镜头并不像「妈咪」撕开屏幕的手法那般惊艳,长时晃动甚至让人生理不适,有种乘船坐车的颠簸晕吐感。


但长镜头与荡麦这个魔幻的虚构地相契合,镜头跟随陈升进入荡麦直到他离开荡麦。它是一个非正常的情境,发生在其中的故事是变形的,它像梦境随时会消失,是误入的桃花源。


在这个虚幻之地,陈升不再是诊所苟且的医生,他做了一个诗人才会做的事,他变得敏感、浪漫,身上蒙上了一层流浪气质。


“我以前有个朋友,他和他老婆是在舞厅里认识的。后来他们结婚,住在一个小房子里面,小房子边有一个瀑布,瀑布声音蛮大,他们在家只跳舞,不讲话,因为讲话也听不到。”


陈升遇到了一个像极了自己妻子的洗头店女人,或者说,她就是他妻子。他在她店里洗头,给她讲了上面的那个故事,讲着讲着就哭了。这不禁让人想起黑泽清的「岸边之旅」了。


你会发现,这时候的陈升并不是电影前半段里那个在舞厅拘谨木讷的男人,他也有故事。他会在众人面前为女人唱一首小茉莉,在离开前把磁带送给她,头也不回地走向来时的公路,那个背影异常的诗意。


荡麦就像是陈升在粗粝庸常里打的一个盹,圆的一个梦。在梦里,他见到了笨拙却善良的青年卫卫,他有自己喜欢的女孩子,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方式。他还见到了自己的妻子,她也有自己的生活。他为她唱完一首歌,诉完衷肠,也就够了。

 

至于远方,它就像搭乘了一辆无人的火车,你闭着眼睛,在这段时间里,过去发生的事情和未来将经历的事情,都变成了一种明晰又模糊的存在。


在粗粝的庸常生活里,骨子里仍旧流淌着诗意与流浪的血液。我想,这才是苟且、诗和远方该有的模样。


最后,是导演在「一席」的演讲分享,他讲了自己的经历,「路边野餐」的来历等等。这是看片之外的另一种体验,你会从中发现与电影互文的鲜活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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