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片涂鸦改变的世界

图片故事 牛楚云
他让所有人看到了世界,让世界也看到了所有人。


2014年4月,JR接到法国政府邀请:在法国先贤祠长达两年的修缮期间,用上千张黑白肖像来装饰其穹顶及地面。而先贤祠内,安葬着伏尔泰、卢梭、维克多·雨果、大仲马等72位著名的法国历史人物。
图/AP


相片涂鸦改变的世界

文/牛楚云

巴黎某郊区转角,路人不经意地抬头,或许会被一张巨大的黑白海报“吓到”,海报被一张完整的人脸挤得几乎“装不下”,他面目变形,表情狰狞。

这样的海报还会出现在饭馆门口、公交车站台,每一张海报都带有诡异的气质和古怪的画风,它们出自一人之手——JR。

一台相机改变的艺术之路

JR,33岁,巴黎郊区长大的地道法国人。络腮胡为消瘦的脸庞增加了沧桑感和艺术气质。从小有名气开始,JR再也离不开黑色复古墨镜、深色礼帽和白球鞋的装扮,媒体和大众都不曾目睹JR的真面目。“JR”,或者并不是他真名的缩写,为了涂鸦时方便留名,才有了这样一个“艺名”。

JR称自己为“相片涂鸦者”,在相片的基础上进行创作和涂鸦,这个混搭的形式让他声名大噪。

在艺术界,JR享有颇高的声誉,他的作品被美术馆和画廊热捧。2001年,他获得环球会议(TED)年度大奖。他的作品被拍摄成纪录片,在戛纳电影节放映。

高大上的名头并不能完全代表JR,在Instagram平台上,他的粉丝数达到93.9万,其中不乏演明星、大腕,平均每张照片所获得的上万次点赞让JR变成名副其实的“网红”。



2008年开始,JR开始创作《城市肌理》。老人,是这一艺术项目的主角。当巨幅黑白照出现在洛杉矶、上海、柏林等城市的房顶和墙上时,人们仿佛看到了这座城市的过去。老人脸上流露出岁月的痕迹,仿佛讲述了他们这一代人的过去。JR希望“客观而艺术地展示一个关于传承的故事”。图/IC


青少年时期的JR便开始了艺术创作,只不过,他的艺术创作有些“不入流”,跟着朋友在巴黎街头闲逛,夜深人静拿起油漆笔在墙上留下自己的名字,所到之处都要表达自己“到此一游”的心情。

公共场所里任何可以上色的地方都变成了他的画布,隧道、屋顶,随处可见他潦草的字迹和混乱的涂鸦。每一次留名,对他来说都像是一次冒险,因为他要时刻躲避警察的追逐。当然,他也是警察局的常客。

有一次,JR和朋友在乘坐地铁时捡到了一台银盐相机,上面还带一个巨大的闪光灯,不过,它又旧又廉价。这台被遗弃的照相机让JR的艺术冒险变得更加有趣。从那时起,JR的生活不仅有涂鸦笔和颜料,还有了照片。

他把身边的所见拍下来,洗出来并贴在街道的墙面上,用涂鸦的手法给照片画上边框,这样做,是为了引起路人的注意,也是为了避免路人把他的艺术作品误当作广告。



2016年,JR将《里约的巨人》带到巴西里约,为奥运会这一主题进行创作。在里约奥运游泳馆外,JR将约250米长的巨型黑白人像用脚手架为支撑,架在瓜纳巴拉湾中,画中人是一位来自法国游泳运动员,Léonie Periault,而她没有参加这届奥运会。JR用这样的方式让她“来”到里约,在瓜纳巴拉湾中“畅游”。JR还让一位来自苏丹的跳高运动员背越式地“跃过”了一栋将近二十层左右高的公寓楼,因为受伤,这位运动员也无缘巴西奥运会。他希望,那些默默无闻、却坚持梦想的运动员能得到更多人的关注和尊重。图/IC


白天,他是“摄影师”,晚上,他变身成为张贴照片和涂鸦的“非法艺术家”。JR把巴黎街头、墙壁、栅栏和工厂的遗址当做自己的展览馆,向来往的路人展示。他几乎贴遍了所有可以让他施展才华的地方,就算照片被撕下来,JR仍旧会执着地重新把它们贴回去。

如果说,那台老式相机开启了JR的艺术家之路,那么2004年底发生在巴黎郊区的骚乱,真正改变了这位放任不羁的年轻艺术家的人生轨迹。

那年10月底,巴黎发生骚乱,起因是位于巴黎东北郊的克利希苏布瓦镇上,有两名北非裔移民少年因躲避警察盘查而意外触电身亡,这引起了附近居民的强烈不满。巴黎郊区,一直居住着大量移民,长期以来,他们就是警察眼里的社会不安定因素。这些抗议者大多是年轻人,他们聚集在街头,焚烧汽车、公共设施,向警察掷燃烧弹,袭击消防员,并且借机洗劫商店。

电视里转播着巴黎陷入混乱的景象,法国人感到惶恐和震惊。

JR无意中看到一张他曾经拍摄并张贴的黑白海报,海报中面孔都是自己所熟悉的,是他的朋友。在他看来,“他们虽然不是天使,但也不是魔鬼”,却被电视台取了景,做成素材,向大众播放,像是在告诫法国人,时刻警惕这些外来移民。

这让他心情复杂。



2008年5月23日,英国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的街头艺术作品展览。图/IC


一年前,JR在巴黎东北部的蒙法维尔区拍摄过一组照片,这组照片全部以人物肖像为主。与其他肖像画不同,JR照片上的人肆无忌惮地做着鬼脸,呲牙、皱眉、鼓脸、吐舌。JR为之取名《一代人的肖像》。“这一代人”是指年轻的外来移民。其中有一张照片,是6位北非裔少年的面孔,其中一位拿着相机站在前面,而他的神态、姿势和拿起相机的动作,都像是一个“恐怖分子”正举着一把冲锋枪。

这张照片被放大打印出来,以6×8米的大小粘贴在蒙法维尔的包斯克区。而其他照片,或被贴在巴黎北部郊区的克利希苏布瓦市的某个街角的橱窗上,巴士地广场的公交站广告箱里,或小餐馆外的广告牌上,甚至是清洁车上。

JR决定,带着他的古董相机再去一次拍摄地。JR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重返故地,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了再拍一次的想法。他只是觉得,希望通过自己拍摄和张贴的方式,消除人们对这些移民的忽视和误解。

JR把面带夸张表情的大幅肖像照片贴在巴黎中产阶级聚集区,照片下面有他们的姓名、年龄、甚至地址,这似乎是JR向社会发声:并不是所有外来移民都是“坏人”。

JR并没想过,通过自己的镜头,会为这些人带来怎样的改变,然而,在这个社交网络兴起的时代,网络让他的涂鸦照片开始变得小有名气。一年后,这场“非法展览”蔓延到了巴黎各区的墙垣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他随意又不做作的艺术作品。JR开始意识到,简单的图片搭配胶水,张扬和直接的黑白大头照,似乎拥有一股潜在的力量。



2015年11月30日,气候变化大会开幕,JR将超过500人的肖像投影在了巴黎国民议会大楼的墙壁上,JR希望以此提醒各国领导人,他们聚集在此的原因,是将全球变暖升温限制在2°C以下。图/IC


用相机和胶水改变世界

巴黎暴乱之后,JR对自己和自己的“照片涂鸦”有了新的认识,大头照的艺术形式表达了最直接的自己,就像某种个人宣言,能够还原这些社会角色的最本真的样貌,这样的直接可以让人们看到被复杂化了的形象背后的样子。

于是,他带着胶水和相纸,走出了巴黎,寻找其他的素材。

他去了巴勒斯坦。

JR四处游走,找寻拍摄对象、张贴巨型照片。JR的拍摄对象当中,有司机、律师或者厨师。

在巴勒斯坦拉马拉的闹市区贴海报时,许多当地人们围了过来,他们对JR这样的行为感到好奇和不解:“你们在干吗?”JR回答:“我们正在做一项与艺术有关的事情。”JR指着照片中的两个人说,“我们正在贴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的照片,他们都是出租车司机。”

对方一时陷入沉默。

“你是说你在这里贴一张以色列人的照片吗?”

“这是我们艺术项目的一部分。” JR接着问,“你能分辨出哪个是巴勒斯坦人,哪个是以色列人吗?”

JR得到的答案大部分是否定的。

JR将这些拥有同样职业的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肖像以面对面的方式,贴在巴以隔离墙的两侧,和巴以地区的部分城镇中。

生活在这里的百姓,并不知道什么是艺术,也没有人关心艺术能给他们带来什么。有些人会问JR:“你们贴出来的海报会有多大?”JR回答:“大概有你房子那么大。”



2014年2月,JR把《无框》带到了德国西南部城市,巴登-巴登。这座城市距离法国莱茵河仅有7.5公里,与北阿尔萨斯地区相邻。
JR将巨型黑白照片张贴在住宅楼的墙面上,而这些面孔则来自久远的17世纪,他们曾经在这里生活。
巴登-巴登代表着德国与法国的过去。17世纪,在普法尔茨战争中,巴登-巴登遭到法国人的烧毁,整个城市化为废墟。直到18世纪末,这座城市才再次崛起,如今,这里成为疗养圣地。
JR希望通过自己的作品,让人们重新审视历史。


8个城市,2架梯子,2把刷子,1辆车,1台相机,JR完成了1800平方米的海报张贴,这也是他这辈子第一个最大的“非法艺术展”,JR为它取名《面对面》。

对于他和路人来说,拍一张照片并将它贴在墙上,只需要胶水和纸,如果有人不喜欢,或者认为这是违法行为,可以把它撕掉或毁坏。然而,4年过去了,经历过风雨后,大部分用纸张打印出来的巨幅海报仍旧在那里。JR的观众,也就是经过的路人,成为保护JR作品的守护者,用JR的话说,“他们是展览馆的馆长”。

在JR的展示中,这个世界模糊了种族、地域的界限。那些裹着头巾呲牙大笑的人、做着鬼脸的黑色皮肤的人,不再是危险的象征,他们脸上的质朴和洋溢着的幸福,让世界看到了。



2011年9月9日,约旦河西岸的伯利恒,来自阿依达难民营的巴勒斯坦儿童与志愿者正在粘贴他们自己的肖像照,他们将这些海报贴在巴以隔离墙上,以此表示支持巴勒斯坦。这个想法来自阿米拉,他是阿依达难民营的青少年活动中心的成员。当他看到法国街头艺术家JR在巴以隔离墙粘贴了巨型黑白海报后,激发出他模仿的冲动。阿米拉组织了一群难民营的孩子,在他们的肖像照上画上国旗,并张贴出来,表达他们对巴勒斯坦独立的愿望。图/AP


公民参与的艺术

2011年,JR展开了一项新的艺术创作《颠覆世界》,这一次,他不再是艺术展的策划和执行者,而是把主动权交给了那些想说话、有话说的人,让世界在这些人手中“颠覆”。

其实,《颠覆世界》还有另外一个名字——《万象人间》,它由所有参与者的肖像照组成。JR希望借他之手,让来自全世界的人都能够分享自己所关注的事情,或表达自己的想法。

项目启动后,超过108个国家的志愿者参与其中,他们拍一张大头像,发送到项目专属网站。超过10万张照片被JR和团队编辑、展示并打印出来。

这项全球性艺术项目颇具“噱头”,吸引来的不仅是想参与艺术的人们,还有许多“有故事的人”通过这个项目表达自己对生活和社会的不同诉求。

《颠覆世界》第一站来到了突尼斯。项目在这里展开时,突尼斯刚刚经过了一场革命的洗礼。

五十多年来,只有统治者的肖像才能被挂在公共场所,然而在2011年,突尼斯变成了另外一番模样。

突尼斯拉古来特的一所警察局内,贴上了几张表情各异的黑白海报,一张照片中,一双严肃的眼神好像凝视着这间残破不堪的屋子,和散落一地的资料档案。

被摧毁的建筑和设施,都被贴上了年轻的突尼斯人的面部表情,他们或开怀大笑、或愁眉不展,“诉说着”他们各自复杂的心情,让突尼斯街头看起来多了份悲壮夹杂着戏谑的意味。

除了突尼斯,来自不同国家的人通过组成小团体的形式,分享自己肖像照,呼吁人们重视有关家庭暴力、性别歧视、同性恋歧视或全球变暖等问题。

所到之处,JR和团队都会为参与者提供一台“移动照相馆”,一辆装有拍摄及打印功能的卡车,一张大头照会被打印在一张波点背景的海报上,而这些海报会被搜集起来,贴在同一区域。

当成千上万张黑白大头像拼接在一起铺满纽约时代广场,第四十七街和第七大道的巨型广告牌被上千张海报包围,万张面孔被人们“踩”在法国纪念馆内,当街头艺术遇到现代城市、当传统文化碰撞现代艺术,JR不仅实现了“全民参与的艺术”,也将艺术完美地融合到不同的社会和文化中。而“颠覆世界”这个宏大名字的背后,是他所期待的“关注”得到了实现:“更加自我关注,也更加彼此关注。”他让所有人看到了世界,让世界也看到了所有人。

截至2015年7月,超过1200个团体参与活动,25万张肖像被打印并送往127个国家进行展出。

如今,《颠覆世界》项目还在全世界各地进行着。

本文首发刊载于《中国新闻周刊》总第78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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