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宇宙中心的一颗原子,始终寻找改造世界的热情

图片故事 张韵
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706创始人之一的程宝忠。摄影|本刊记者 董洁


仿佛宇宙中心的一颗原子,始终寻找改造世界的热情

文 |《中国新闻周刊》记者 张韵

摄影 | 《中国新闻周刊》记者 董洁旭



“我觉得我是一颗原子。”


说这话的是北京706青年空间的创始人之一程宝忠。这家号称中国第一的青年空间,如今在享有“宇宙中心”之誉的北京五道口,有近600平方米的两套复式公寓近900平方米的空间——如果都住满的话,大约能容纳90个“原子”。


706当然不是简单的青年宿舍。这里每周会有10场以上的活动,内容无所不包,标准只有两条:青年话题,深度互动。靠着聊LGBT的真实生活、看阿巴斯和黑泽明的电影,讨论摇滚与社会运动,分享死亡、恐惧或是仅仅讨论“毕业以后做什么”,706吸引了各种各样的年轻人:海归,风投白领,IT男,到北京寻求实习机会的大学生……


另一位创始人邬方荣统计过,706住客的平均年龄是24岁,微信读者的平均年龄则只有22岁,关注者中北京最多,占三分之一,上海和广州紧追其后。显然,聚集在这里的多是中国一线城市的年轻灵魂。


“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在旅途中的孤单/在人潮里的孤单/在思考时的孤单/我们不停地出发和抵达/却还没找到意义的意义/却还不知道存在地存在……”刚刚过去的十一长假前,706在它的活动推广词中这样写道:“我们试图为每个孤岛都找到链接的节点。”


深圳青年邓可是较早加入的一个“孤岛”。2013年8月,他从法国归国,突然发现深圳已无法满足他的需要。“世界那么大,我想要看看。”几番寻找后,邓可把寻找的起点放在了706。


如今回想起来,在706生活的这3年确实成为他“看世界”的依托。除了见识到更多生活的可能性,他觉得更重要的是,在这里感受到了一种新的生活方式,“有点儿像家,不过更自由,更有自主性”。尤其是,他真正感受到了“世界那么大”的丰富性。


706的前住客邓可在天台上弹吉他。摄影|本刊记者 董洁旭


印象最深的一次活动,是“一人一故事”活动。主办方是一家小型话剧团,整个活动便是一场庞大的即兴演出,观众分享自己最难忘的经历,演员现场表演,双方互为观众与演员,氛围十分奇妙。


参加这次活动时,邓可正处于一个“很down”的状态,既摆脱不了家庭和过往的负担,又看不清未来,而这场活动给他提供了一个探索内心、发现自己真实想法的机会。这也是他第一次观看这种艺术形式的话剧。

2013年入住706的住客跳跳虎,常年睡在地上或者沙发上。摄影|本刊记者 董洁旭


跳跳虎住进706比邓可还要早一个月。他常常回想起那时的706,更加纯粹,更加充满理想主义和激情。“经常一伙人聊到半夜三点,聊诗歌,聊哲学,讲段子,讲故事,累了直接倒地就睡,第二天早上八点照常起来上班。”


外表陌生,内心似又相熟,这种氛围使许多人放下内心的壁垒。小磊还记得一次民谣活动中,一个看起来像高中毕业生的男孩儿,唱了一首自己创作的情歌后,邀请大家一起唱。小磊本来认为不可能有观众响应,因此只是张了张嘴装装口型,没想到,几乎全场的年轻人都十分自然地跟着大声唱起来。


“当时我就想,我是不是太俗气了?”小磊推推眼镜说。他属于706吸引人群中的另一极——渴望了解当代青年的人。他29岁,曾留学西亚,拍过纪录片,在电视台担任过驻外记者,在国内英文媒体做过编辑,如今他尝试将VR引进新闻报道领域。为了了解90后的想法,小磊住进了706。


Leslie大概是706居民中经历最丰富的。她妈妈是台湾与葡萄牙混血,爸爸是出生在越南的香港人,而她出生于美国科罗拉多州。Leslie会说英语、粤语和普通话。大三时,Leslie创立了一家为在校大学生做职业准备的培训公司,如今在北京和美国都有业务。带着了解中国年轻人的想法,Leslie住进了706,她最有趣的发现是原来中国和美国的年轻人对女权主义的看法颇为相同。但因为文化和传统概念的不一样,中国和美国人理解和选择如何面对的方式也不一样。


706的ABC住客Leslie。摄影|本刊记者 董洁旭


用程宝忠的话来说,那就是他所追求的“原子”与“原子”积极碰撞的状态。


为了保持706的这种状态,26岁的程宝忠仍未从清华国际关系硕士毕业。他说,本科时最大的苦闷,就是无法习惯大学里单调的生活。同学们按部就班地上课,但只是坐在座位上打电脑、玩手机;同学之间的交流非常表面化,“也就聊聊NBA或AV,或者晚上去哪儿吃饭”。


渴望深度交流,他加入了学校的国际事务交流协会,但当社团越来越大,他所追求的深入交流的效果又渐渐消失了。“每办一次活动,衡量标准是人来得多不多,讲座嘉宾的级别高不高,但讲座结束,也就是听了一堂课,根本没有机会和条件与讲座嘉宾有什么交流和讨论。”


程宝忠的分析结论是,场地限制是个关键因素。“就像看戏,戏演完了,电影院就关门了。”他希望能创造一个“不散场”的电影院。


2012年春节后,十几个有共同愿望的年轻人凑钱租下了一套房号为706的两居室,706就这样成了主题词。邬方荣当时刚从北京邮电大学肄业,在一家在线教育公司工作,对“青年空间”模式报有期待,便辞了职专心操持706。


初创时,志愿者们白天做活动,晚上就打地铺,有空时,一起喝喝酒,喝喝茶。房间很小,杯子只能挤在一张小圆凳上,五六个人围着蹲在地上,一边喝,一边聊康德、诗词歌赋和人生的困惑。


然而当把一个理想变成一项事业时,总会有目标和概念的争执,加上不断搬家、资金短缺、模式无法确定……十几个初创者中,如今留下的,只有程宝忠、邬方荣以及706这个名字。


让程宝忠坚持下来的,是浸润在知识交流中的氛围。“学校里,大家是有界限和比较的,会在意学分、辈分,无法做到坦诚地交流;但在一个相对宽松的空间,会卸下戒心和猜忌诚挚地交流,可能会遇到和自己价值观不同的人,但是至少大家是在交流,是在进行严肃认真的讨论。”


因此,706的活动往往很难计算结束时间,多数人会在讲座后聚在天台上喝酒、聊天,直至不得不散场。“这种面对面的交流与网上交流或刷朋友圈完全不一样。”一次活动结束后,一位参与者表示。活动内容是观看一位中国导演为外国电视台拍摄的文革纪录片,观影者约有五十人,有住客,有主办方的邀请者,有附近学校的学生和老师,甚至还有几位年纪较大的文革经历者。


观影后的话题讨论十分广泛,从纪录片拍摄的技术细节,到文革一代家长的教育方式,一直持续了近3个小时。“中国自古以后就缺少这种公共讨论空间,也缺少这种能力。”这位活动参与者认为这是706区别于其他环境的最大特点,“到了移动互联时代,中国人更加不会讨论了,只会以简单粗暴吸引眼球。但这种公共空间不会,听众就在你对面,只要言之有物,立刻就可以形成一个良性互动的循环。”


706组织的“一分钟为陌生人速写”活动现场。图|受访者提供


经过近4年的埋头经营,706已经小有名气。连续几天,程宝忠的时间被媒体采访占满了。不过,706显然还是希望以“本色”示人:上下铺的房间十分凌乱,学习室的原木色长条桌上堆着书和零食,顶楼的图书室里,放满了几家知名出版社捐赠的书籍,松软的懒人椅随便丢在地板上,一只名叫“卡门”的挪威森林猫懒洋洋地趴在地板中央,爱搭不理地翘着尾巴。它也是从706草创时就追随至今的“元老”了。


住客在706的小型图书馆里看书、休息。摄影|本刊记者 董洁旭


随着名声与人气日隆,想住进706,变成了不太容易的事。需要先通过住宿申请表详细“交代”自己的信息、爱好和经历,当然,也要对706提出期待和建设性意见。然后由工作人员通过电话和微信进一步“面试”。其中很重要的一环是查看朋友圈。“如果是小粉红,就不太欢迎。”


人为筛选过的同质生活圈最易产生恋情。据不完全统计,已有5对年轻人因706结缘步入婚姻殿堂。此外,成功牵手者中还有一对是女同。


有评论说,706正在营造的是一个乌托邦,无论是经营者,还是住客,都在构筑一个与现实世界保持距离的“理想国”,年轻人在这里寻找交流、慰藉、温暖,同时创造出另一种与世界的联系。


然而理想主义不是万能的。


首先便是经济压力。2013年时,一张床位的价格是1200元,如今已涨到2100元,已令许多租客叫苦了;还能数得上的收入,就是活动过程中售卖饮品(但为了吸引更多人参加,所有活动都是免费的),来维持运转和人员工资。


但房租一直在涨,而706也渴望能有更广阔的发展,比如开展几项公益活动,吸引更专业的管理和营销团队。这些,都需要有更多的收入,或者,发展出一个更加可持续的经营模式——是什么,现在还不大能看出来。


而且,706所营造的乌托邦,并不适合所有人。一个最近的例子是,为了处理这种集体空间生活中的许多公共性问题,706曾实施过一段时间居民自治制度——由住客成立“自治委员会”,共同决定这个空间里发生的一切生活规则,比如多久打扫一次卫生,如何处理公用厨房里不洗的碗筷,住客丢失了东西该怎么处理,以及是否该涨房租,是否可以“公投”将某位住客“驱逐”,或者是否该再养一只宠物。


在706实习的北京林业大学大二学生王炳滔,每天忙完学校的课程就来到706工作,负责社群运营和活动对接等。摄影|本刊记者 董洁旭


但实施还不到一年,自治制度就不得不宣布暂停。“大家对自治的积极性并不高。”在706实习的大二学生王炳滔说:开会时没人来,做决定时没人投票,做出了决定无法保证全员遵守……对许多人来说,他们需要706提供的机会、资源与乐趣,但并不愿为此付出自己的时间与精力。


这让邬方荣感到有点泄气,他本来期待通过自治制度,将706打造成一个“真正的社区”,却发现很多人并不在乎“环境利益是否与我相关”,大多数人看重的只是一个床位。


对理想主义最大的现实冲击来自时间:有的人成长了,有的人离开了,还有的人追求发生了改变。


跳跳虎的工作地点已搬到北京东部的大望路。他还住在706,但对706所举办的活动的兴趣已经下降了很多。“我现在更喜欢不是那么有目的性的闲聊。”


邓可也有同感。随着年龄增长,他对私人空间的渴求越来越高,而706的住客群体对他来说已经太年轻了。如今他在一家金融机构任职,租住在望京。“我的状态不一样了,对和那么年轻的人交流没什么兴趣了。”


但作为对青春的一种怀念方式——他曾在这里交往过一个女朋友——邓可偶尔还会回706来坐坐。这一次,他是回来组局玩德州扑克的。

(应受访者要求,小磊和跳跳虎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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