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洛杉矶:天使之城还是末日之城

观点 王璐
植物赋予一座城市野性的力量


茂盛的三角梅迅速爬满待售房车的一角,旺盛的生命力中透着一丝焦土的味


“我们就像玫瑰,从未厌烦开放。而太阳,似乎因为等待,已经变得厌倦。”


某一个庸常的下午,温暖干燥的地中海气候,令整个南加利福尼亚都变得昏昏欲睡。洛杉矶城中心一间有待整修的房子外面,茂盛的叶子花属植物正以肉眼看不见,但却坚定不移的速度,慢慢占领所谓的人类空间。


这是一场战争,尽管无人声张。轻敌的人类——就像这句诗的作者——查尔斯·布考斯基,并没有意识到世态的严峻:他们的邻居——植物,正在以行动赋予这座城市野性的力量,对驯化,温柔地说不。


一面浮夸的好莱坞风格宣传画前默默盛开着紫葳科的蓝花风


“如果你肯留心,可以在洛杉矶找到大量拒绝驯化的例子。比如,在我居住的位于城市中心地带的社区里,土狼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光顾你的花园,而花园本身也在疯长。”许多年前的一个冬季,失意落魄的托马斯·艾伦曼走在人迹罕至的洛杉矶大道上思考人生。当他低头走过一些街区时,发现自己总是在不经意间低头躲避着一些什么,那是植物的藤蔓,确切地说,是在沙漠环境下得以恣意生长的叶子花属植物。


“一瞬间,我开始注意到它们以海量的方式存在着,以及它们出现的方式有多么奇特。”在这背后,似乎有一个不断需要被提及的影子一般的存在,那就是洛杉矶本身。


这种链接像是打开了一扇了解城市与人的窗。


从右至左分别是芦荟、龙舌兰和八宝树,三者参与构建了一处别致的街角


当拔地而起的水泥巨人填满了地平线以内所有的视线时,你很容易忘记高速公路、大型购物中心和群星汇聚的好莱坞,同样是建立在一片依然活着、并且生机勃勃的沙漠之上的。这时,植物便给你提了个醒,“它们从干燥的花园、混凝土地砖缝以及破旧的报废车辆里蔓延、绽放,尽管并不那么受欢迎,但却无处不在。”


阳光、温度与空间是植物的“同谋”,相比起同样生活在都会的一千三百万人类邻居而言,植物显得更加团结且更知道感恩。庞大的城市像一枚放大镜,放大了人的脆弱和孤独,以至于人们要用冷漠来保护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自我。“站在街角,你会发现总有一个人孤单地等信号灯,他们彼此相遇时,会把目光的重点调整为笔直的前方,仿佛是在否认还有一名同类的存在。”对于这种种现象,人们一边谄媚地为洛杉矶赋予“天使之城”的美誉,一边则像布考斯基一样,放大绝望,称之为“末日之城”。


广告牌和野花构成了最典型的洛杉矶印象。

有天使号角之称的木本曼陀罗在无人问津的街角吐露


在托马斯眼中,这是一种无人在场的人类活动。和大多数超大规模的国际化城市相仿,洛杉矶像一只“野兽”一样,吞噬着上百万人的灵魂,而植物似乎正在力挽狂澜。


“洛杉矶河那会儿是个假货——河里连半滴水都没有,也就一平坦宽阔的干水泥跑道。数百个流浪汉住在桥下凹洞里,有些人甚至在桥洞前面摆满盆栽。这种皇帝般的生活所需无几,仅靠一瓶罐装燃料跟从附近垃圾堆捡来的物品即可。他们皮肤黝黑,轻松自在,比起洛杉矶的普通商人可要健康得多。这些家伙住在桥底下,用不着为女人、房租、纳税、安葬费、牙医、车贷以及修车费等等而费心,甚至都不用劳神去投票站伸手掀门帘。”


在布考斯基的作品当中,尚未被“野兽”吞没的洛杉矶曾经真实而放纵地存在过。这也是许多失意的人选择来到这里的原因。“这是一个你可以实实在在参与其中并搞出点名堂的地方”。许多年前,出生在底特律的托马斯在旧金山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一次低谷——他破产了。于是,像很多前人和来者那样,他选择往南迁徙,去洛杉矶重新追求梦想。在此之前,他有着十五年新闻记者的从业经历,在洛杉矶空旷的公共空间里,他发现了光影的妙处。


通过植物来传递对城市的理解对托马斯而言是一种手段,和几年前他拍摄洛杉矶无处不在的广告牌一样,“因为太过普及,往往为人忽视。”托马斯让城市隐身于画框的角落,让虚拟的主角登上舞台中央。为此,他不惜每天背着沉重的充电设备游走于洛杉矶的大街小巷,为的是能够以拍摄女性美妆照片那样强劲的闪光效果传达区别于现实世界的思考。


生长于山地向阳处的攀缘藤本植物羊蹄甲在街角默默绽


一开始,这种尝试是一种对抗,托马斯试图将植物驯服在方寸画面之中,但很快,他便放弃了这种尝试。“这些在三维世界里占了上风的家伙,同样很难在二维世界成为配角。一旦你注意到了它们的存在,忽视便不再是一个选项。”


随着拍摄的深入,托马斯愈发感受到了那种来自植物的“不肯被驯服”的生命力。就像电影《撞车》里所讲的那样,“这是触摸的感觉,穿梭在城市之间,你知道吗?你和人们擦肩而过,邂逅相遇。在洛杉矶,没人触摸你。我们总是躲在冰冷的建筑后面。我想我们很想念那种触摸的感觉。我们彼此碰撞,只是为了,感觉到彼此的存在。”


如果可以重新选择,我们或许该像植物那样,为灵魂注入更多野性,对驯化温柔地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