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通俄门”距离“水门危机”有多远?

观点 张腾军
对于特朗普政府更实质的威胁在于,“通俄门”可能不是其执政危机的巅峰,而是新一轮更大麻烦的开始


5月10日,美国华盛顿白宫,一些民众举行集会抗议总统特朗普解雇联邦调查局局长科米,并要求对俄罗斯干涉美国大选事件展开独立调查。图/CFP

特朗普“通俄门”距离“水门危机”有多远?


《中国新闻周刊》文|张腾军

自2017年1月上台以来,特朗普政府始终处于风暴中心,旧有矛盾久拖不决,新的麻烦层出不穷,用“内外交困”来形容毫不为过。

2月,白宫国家安全顾问弗林在履新仅仅24天后辞职所引发的“通俄门”调查,一直是特朗普悬而未决的心病。在任总统或政府官员涉嫌与外国“反美”势力相勾结,这一事件的话题性及可能引发的公众影响,使其轻易成为媒体不遗余力追逐的焦点;在美国国内政党对立如此激烈的当下,这成了“阴谋论”者种种遐想的最佳理由。

5月9日,在司法部副部长罗森斯坦的建议之下,特朗普以工作不力、失去信心为由将联邦调查局(FBI)局长科米解职。随后流出的科米与特朗普的早前谈话内容,让早已发酵的“通俄门”急剧升级。加上之后的“泄密门”以及特别检察官的任命,特朗普正面临执政以来最严重的危机。

据5月19日的盖洛普民调,特朗普的支持率已降至37%。很多分析将“通俄门”与45年前的“水门事件”相提并论,特朗普遭遇弹劾的可能性也从早前华盛顿的私下议论转为公开议论。

新“水门危机”?

历史有着惊人的相似,“通俄门”的一步步发展,似乎在印证人们的猜测,即这一事件与1972年的水门事件如出一辙,特朗普将陷入与尼克松一样被弹劾的处境。梳理“通俄门”与“水门事件”的共同点,同样是与大选有关,同样是总统班子成员首先牵涉其中,同样是任命特别检察官展开调查,而相关调查负责人的被免职同样引发了轩然大波,总统同样面临滥用权力及妨碍司法的指控,甚至连在该事件发展中起到主导作用的媒体都是《华盛顿邮报》。此外,水门事件中的“深喉”与科米备忘录的消息来源都是FBI内部人士。

形式上的高度相似,给外界浮想联翩的空间。但回到这一比较本身,人们在讨论特朗普遭遇的“通俄门”危机距离当年尼克松深陷的“水门危机”有多远时,实际上关心的是,特朗普会否同样落得被弹劾的下场以及弹劾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回答这一问题,首先需要厘清关于弹劾的基本法律事实。美国宪法第二条第四款规定:总统、副总统及其他所有文官,因叛国、贿赂或其他重罪和轻罪而遭弹劾并被判定有罪时,应予以免职。这里的罪行覆盖范围较宽,但一个基本的事实是:有证据证明被弹劾人确实从事违法犯罪活动。

在美国历史上,曾有三位总统遭遇弹劾调查,但还未有过成功罢免的先例。1868年,安德鲁·约翰逊因内战后重建南方问题上的行为受到弹劾,但在参议院以一票之差涉险过关。1974年,尼克松因涉嫌妨碍司法被提起弹劾,但他在众院投票表决前宣布辞职。1998年克林顿因涉嫌在性丑闻调查中作伪证和妨碍司法被弹劾,但动议未获参议院的支持。在这几起弹劾案中,只有克林顿作伪证这一项罪名是坐实无误的。而关于妨碍司法,各方的不同解读和争议较大。

在“通俄门”调查中,尚无证据证明特朗普本人与之有直接关联。暂且把弗林及其他白宫班子成员的“通俄”联系搁在一边,目前关注的重点在于:一、科米备忘录的内容如属实,那么特朗普希望科米放弗林一马的言论是否等同于干预司法调查;二、特朗普将科米解职是否出于阻碍后者调查自身涉案问题的考虑;三、以上行为是否构成涉嫌妨碍司法的犯罪事实。

细究这一指控,可以发现仍有诸多亟待证据支持的事项。首先,尽管备忘录作为证物的效力受到法庭认可,但其与“水门事件”中的录音带相比,可信度存在差别。目前,这一备忘录的真实性还有待特别检察官的调查核实。其次,特朗普针对弗林通俄嫌疑的表态是否实际阻碍了FBI对该事件的调查进展。就目前可知的信息来看,尚无相关证据能够证明。第三,针对科米解职背后的动因,特朗普作为总统可拥有充分且自由的空间为自己辩护,而这种意图往往较难被证实或证伪。

在科米被解职后的国会听证会上,FBI代理局长麦科比强调“通俄门”的调查仍将继续,并且围绕有关调查的资源配备是充足的。最后也最重要的是,妨碍司法的构成要件在于对司法程序、大陪审团程序以及执法程序的干预,被告明确知晓其行为的违法性质,有意破坏调查真相的活动。由于FBI对“通俄门”的调查尚未明确涉及犯罪指控,而特朗普声称科米多次表示其没有涉案,难以判定特朗普的行为属确知且有预谋的违法行为。因此,目前很难说特朗普的行为属于妨碍司法的犯罪行为。

应该说,特朗普的行为存在失当的成分,但未必构成犯罪。罗森斯坦在任命前FBI局长穆勒为特别检察官的声明中指出,他是出于公众利益的考虑而做出这一任命,并非因为发现犯罪行为或做出起诉的决定。科米接下来在国会的听证将是新一轮关注的焦点,而特别检察官穆勒的调查进展将直接左右事件的走向。

激烈的政治博弈游戏

从弹劾的可能性上观察,特朗普面临的危机也许比外界所想象的要小。他一手提拔的罗森斯坦在科米解职的压力之下,任命穆勒为特别检察官专门调查此事。这一举动一度赢得两党的欢迎,但随着事件的进一步发酵,民主党的担忧开始出现。

一方面,特朗普方面的反应并未十分吃惊,他甚至表示希望这一举动能带来深入的调查,从而彻底洗清他的嫌疑,这一表态显示其至少有所准备。甚而,当前出现了某种阴谋论的猜测,认为这一任命是特朗普有意为之,旨在制造新的冲突点从而实现反转。由于对穆勒的任命获得了跨党与民意支持,其调查结果也将难以被推翻,这是兵行险招的一步棋,背后是特朗普对自身不涉案的充分信心。

另一方面,特别检察官的任命将在很大程度上消解国会调查的努力。目前参众两院情报委员会、众院监督与政府改革委员会和参院司法委员会都启动了针对俄罗斯干预美大选及特朗普团队通俄门的独立调查,以至相互之间还存在影响力上的竞争,参院司法委员会就曾对科米计划出席参院情报委员会听证的决定表达不满。特别检察官的调查将在很大程度上与国会调查重叠,从而抵消部分对特朗普的国会压力。

“看看我最近的遭遇吧,尤其是那些媒体对待我的方式。我敢肯定,历史上没有哪个政客受到过如此恶劣、不公的对待。”在美国海岸警卫队学院毕业典礼上,特朗普延续了对其所遭受不公待遇的一贯控诉。“通俄门”闹得满城风雨,以至于同期发生的朝鲜试射导弹和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访美事件的媒体曝光度都小得可怜,甚至连特朗普自以为颇具历史意义的首次外访也受到波及。不过,此时特朗普与中东及欧洲朋友觥筹交错不受影响,大概也是他把这个事件当作棘手的麻烦而非致命的危机的一种反映。

退一万步讲,即使有调查证实特朗普确实涉案,从过往的历史来看,能够做到成功弹劾也并非易事。弹劾总统兹事体大,事实依据只是硬币的一面,或者说只是启动弹劾程序的必要条件,背后的政治较量才是能否成功的关键。

特朗普上台以来,美国国内的政党分化不仅未有弥合之势,反而继续拉大。盖洛普5月2日就“特朗普是否改变华盛顿运作方式”所展开的民调显示,78%的共和党人认为他实现了改变,而79%的民主党人则不这样认为。与奥巴马上台同期相比,党派立场划线更为明显。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民主党内的反对力量与共和党内的支持力量几乎旗鼓相当。在这种情况之下,弹劾特朗普就变成一场激烈的政治博弈游戏。

对民主党而言,第一步是尽可能炒热“通俄门”,把特朗普塑造为里通外敌、践踏民主的罪魁祸首形象。科米解职和泄密门无疑是天降大礼,民主党给出了“选择特朗普还是民主”的选择题,借助自由派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成功地将民意引导至探讨美国民主生死存亡的十字路口。第二步是努力坐实特朗普的通俄证据,为弹劾做实质性的铺垫。虽然相关事实核查还有赖调查的深入,但从国会的情况看,民主党已经迫使议程设置向有利于弹劾的方向发展,并不断给共和党、国会制造新的难题。从这个意义上说,民主党方面的准备已经就绪,“只待另一只鞋掉下来”。

面对民主党的穷追不舍以及通俄门事件的花样翻新,部分共和党人的立场已经有所松动。麦凯恩称科米事件已发展到“水门事件的规模”,共和党众议员阿马什更认为,如果特朗普施压科米停止调查的情况属实,那就有理由提出弹劾。科米解职一事发生之后,共和党高层普遍显露失望情绪,但表态仍较为谨慎,力图避免事件滑向弹劾的边缘。总体上说,共和党党内在这个问题上对特朗普的支持有所下降,但仍不足以转化为支持弹劾的力量。对大部分人而言,弹劾与否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政党游戏,关系共和党业已掌握的主导权,与相对稳定的基本盘背后的选举利益。

从程序上说,启动弹劾条款需要众院过半的票数支持,而通过弹劾则要得到参院三分之二的议员同意。鉴于当前共和党把持两院的情况,弹劾程序若想获得通过,除了民主党一边倒的支持,还需要不少共和党人倒戈。目前尚难看出共和党决意与特朗普分道扬镳的迹象,支持对特朗普的弹劾,意味着对共和党的重创,与拱手让出2018年中期选举的代价。如英国《金融时报》专栏作家爱德华·卢斯所言,美国政府正处于危险的僵局之中。很多人清楚的是,特朗普不适合担任最高领导。但有能力矫正这种局面的人,目前没有一个有勇气采取行动。

前方还有多少执政危机

在最新出版的新一期《纽约客》上,欧逸文撰写了一篇《特朗普的转折点》,其中写道:在特朗普的前两年政治生涯里,没有丑闻能够阻碍他的崛起。但他也认为,科米的信息揭露标志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摆在特朗普面前的,将不再只是对其政策、体统或风格的狂暴怒火。”在欧逸文看来,一连串事件的未来发展将塑造特朗普助手和拥趸的命运,同时也将决定他自己的命运。

弹劾案也许未必能形成,但“通俄门”还将继续发酵,并且随着其政治热度的不断上升,后续影响恐难以估量。特朗普“泄密门”事件出来后,支持特朗普的人叫屈,认为总统首先拥有消密的权限,因而其行为无可指摘;而更具有双重标准色彩的是,小布什奥巴马等人都曾有过类似泄密的举动,却不见外界大张旗鼓地讨伐。

这里边的部分原因,在于特朗普同时得罪了主流媒体和情报界,两者的互通有无令其四处灭火,疲于应付。进一步说,特朗普从这一事件中得出的最大教训,也许是白宫内部的团结问题。自弗林事件以来,白宫始终是“通俄门”最大的信息源,特朗普多番下令调查内部泄密却未见成效,可见问题之深重。共和党大佬金里奇曾指出,95%的联邦雇员在2016年大选中支持希拉里,在国务院和司法部的这一比例更高,分别为99%和97%。从白宫到整个行政部门,未来整理内务任务之艰巨可见一斑。

“通俄门”的调查对于特朗普的第二个打击,是信誉受损与公众支持的滑坡。其上任以来所推新政的屡屡受挫,让特朗普的民意支持率持续下降,对其是否能兑现竞选承诺的质疑之声日渐增强。与此同时,他还有一堆自己造成的烂摊子需要处理。在“通俄门”指控甚嚣尘上之时,选择突然解除科米职务,显然将腐蚀公众信任,为阴谋论火上浇油。科米的离开带来穆勒的回归,考虑到二人过去共同工作的经历,对急于摆脱泥沼的特朗普政府而言,此举也许得不偿失。

从特朗普与共和党致力于推动的国内议程而言,“通俄门”调查无疑进一步分散了精力,延缓了原应全力推动的税改和医改进程,而民主党则可借此大做文章,在新一轮博弈中迫使共和党做出更多让步。这方面的担忧是科米“解职门”发生之后,许多共和党议员表态失望的主要原因。相关重大改革的难以推进,直接关系到特朗普政府和共和党国会的前期政绩,从而拖累2018年的国会中期选举。而中期选举的表现,是能否延续一个四年总统任期的风向标。此外,从敏感的美俄关系上看,“通俄门”构成了特朗普政府对俄政策的政治障碍,整体上迟滞美俄缓和的步伐,未来双边关系前景不容乐观。

“通俄门”背后所暴露出的特朗普执政困境,已是不争的事实,拿虚假新闻作为挡箭牌只是徒劳。目前的关键,在于如何减轻其外溢的负面影响,并尽快回归到正常的国内议程轨道上来。从特朗普上台以来的表现来看,实现这一目标决非易事。对于特朗普政府更实质的威胁在于,“通俄门”可能不是其执政危机的巅峰,而是新一轮更大麻烦的开始。前途未必光明,道路已然曲折。横亘在特朗普让美国重新强大起来的美国梦面前的,也许是特朗普自己。
(作者系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美国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本文首发刊载于《中国新闻周刊》总第8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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