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氏反射弧:“谜之尴尬”20年

调查 杨智杰 安然
在肖氏反射弧从专业领域暴露在公共领域的过程中,我们并没有建 立起科学和理性的框架去重新检验它,却屡屡上演戏剧性的荒诞情节。


手术室里,肖传国正在换上专门的手术服装,接下来他要实施一台几个小时的手术。这台手术,将影响一个人甚至一个家庭今后数十年的命运。摄影|胡可

肖氏反射弧:“谜之尴尬”20年


《中国新闻周刊》记者|杨智杰 安然

翻开医学教科书,其中不乏以医学家的名字命名的医疗技术。可是很难找到一种技术能够像肖氏反射弧那样,引起那么多普通人的关注。在20余年里,从动物研究到临床试验,肖传国发明的这项技术,从美国带到中国,获得过国家科技进步奖、在业内引起过讨论,还曾让它的发明人身陷囹圄……如今,它在中国已经被应用在超过3000名病人身上,其效果却还不能被国际同行确认。卫生行政管理部门不仅无法回答围绕肖氏手术的疑问,还要面对肖传国的反问。

缘起平顶山

1991年,曹晓建还是武汉协和医院骨科硕士研究生,他的导师杜靖远是河南人。当时平顶山煤矿事故多发,造成不少工人截瘫。矿务局总医院院长找到老乡杜靖远,希望她帮助医院做截瘫方面的研究,给病人带来站起来的希望。杜靖远带着包括曹晓建在内的研究团队先进行动物实验,后在平顶山矿务局总医院对7个截瘫病人进行了研究,并在《中国脊柱脊髓杂志》上发表论文。他们的研究还引起了中国康复研究中心的关注。

1994年,曹晓建从武汉协和医院毕业,到同济医院读博士。这一年,肖传国和美国纽约州立大学布鲁克林医学院泌尿外科专家Ciril Godec博士在国外学术期刊《截瘫》上发表论文,他们通过动物实验,提出“一种可能的新的反射通路可用以解决脊髓损伤病人的排尿问题”。

不久,肖传国回国访问,得知母校杜靖远团队在平顶山的研究,正好自己的研究需要病例,便通过杜靖远介绍认识了平顶山矿务局总医院院长。1995年5月,肖传国再次回国并去平顶山考察。随后他开始在平顶山给第一批截瘫病人做手术,对他的神经反射弧理论进行临床试验。“先做了3个病人,确认对人体无害后又做了11个。”据肖传国介绍,当时他已得到NIH(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的批准,可以在人体上做手术。

该手术是利用患者截瘫后废用的体神经,将其与支配膀胱的内脏自主神经吻合,形成一种新的可经皮肤控制排尿的神经反射通路,即人工建立“皮肤-脊髓中枢-膀胱”排尿反射弧,又被称为肖氏反射弧,建立这一反射弧的手术被称为肖氏手术。按照设想的治疗效果,患者接受手术后,只需挠挠大腿就可以自主控制排尿,从而解决了患者无法自主排尿的问题。

1999年,卫生部召集专家对肖传国的临床研究进行鉴定。鉴定意见显示,“治疗截瘫病人14例,术后随访2.5?3.5年,除1例失访、2例失败外,11例病人均可恢复可控性排尿,各项尿流动力学参数基本恢复正常或者显着改善。”“其科学研究成果达到国际领先水平,希望积累更多临床资料,进一步总结经验,提高疗效,推广应用,加强基础研究。”

此时,曹晓建已经博士毕业,被分配到南京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即江苏省人民医院)工作,他一直没有停止对肖氏反射弧的关注。曹晓建拿到3万元课题经费,在2000年初按照肖传国发表的文章做研究,希望重复肖的研究结果,更希望能够对手术进一步改进。“当时觉得问题在于,手术太复杂,打开神经后分拣困难,手术难度大,创伤太大。”他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对于神经问题,我的专业来做这个事情更好。”

曹晓建现在已是骨科教授、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他记得,当时全国不少医院都想开展肖氏手术,但是邀请肖传国,肖都拒绝会诊。他与肖不相识,打电话给导师杜靖远希望能够帮忙牵线,得到的回应是“可以把病人转过去”。尽管如此,曹晓建还是坚持做原先的研究课题。

2001年年底,凭借“人工建立体神经-内脏神经反射弧恢复瘫痪后膀胱功能”项目,肖传国获得国家科学技术进步二等奖,并于2003年在美国《泌尿外科杂志》发表了对平顶山截瘫病人的研究论文。也是这一年,肖传国成为国家重点基础研究发展计划(973计划)中“神经损伤修复和功能重建的应用基础研究”首席科学家。

此时,肖传国已经开始尝试把肖氏手术运用于脊柱裂脊膜膨出患儿。2004年8月,卫生部再次组织专家对他的“先天性脊髓脊膜膨出儿童膀胱功能重建”研究进行鉴定。鉴定结论是,“该技术治疗了脊柱裂脊膜膨出病人大小便失控,具有重要的理论与实践意义和突出的创新性。建议尽快推广应用,并进一步加强基础研究。”

曹晓建记得,当时肖传国“辉煌到顶峰”,回国时科技部、卫生部、教育部三个部的部长亲自过问,国内医疗界名望最高的吴阶平和裘法祖两位院士力挺他。2006年,找肖传国做手术的病人太多,武汉协和医院床位紧张,申请增加床位仍无法满足需求。此时,肖传国的国家“973”计划项目合作者、郑州大学基础医学院教授高晓群和肖在该校任职的博士毕业生何朝宏向肖提出与郑大合作,一起研究神经源性泌尿外科疾病。

当年8月,郑州神源泌尿外科医院成立,该院主要推广肖氏反射弧技术的临床应用,肖传国担任名誉院长和客座教授。据肖介绍,他在该院共做了4~5例严重病例或示教手术。直到2009年神源医院并入郑州大学第四附属医院,该院其间共做了约1400例肖氏手术。


2010年9月28日,方舟子、方玄昌遇袭案主要嫌疑人肖传国在看守所受审的视频公布,肖称打人是因为积恨已久忍无可忍。图|CFP


遭遇方舟子

在肖传国“辉煌”的背后,渐渐出现了一个“阴影”,那就是有“科学打假斗士”之称的方舟子。《我是怎么开始怀疑“肖氏手术”是个骗局的》是方舟子2016年5月7日发表在“百度百家”上的一篇文章。方舟子在文章中说:“2005年,我开始揭露当年中科院院士候选人肖传国的时候,并没有怀疑其发明的‘肖氏反射弧手术’是否有效,因为我觉得自己不是神经外科领域的专家,不去涉及手术问题。我针对的只是其很容易查证的履历造假……”

他在文章中接着说,筹款资助过一位患儿的驴友发现,“在神源医院接触到了一些做过肖氏手术的患儿家长,都向他们反映肖氏手术是骗人的,没有用,还有害。”其后,方舟子从驴友那里得到110名在神源医院做过肖氏手术的患者的联系方式。“我转给彭剑律师,彭律师又找了3名律师和2名志愿者跟这些患者联系,其中还有74位患者或患者家长能联系上。随访的结果发现,没有一例大小便如肖传国声称的恢复正常,即成功率为0。有27%的患者感到大小便功能有所改善,即使把他们算成手术成功,那么成功率也只有27%,而不是肖传国说的85%。此外,还有39%的患者术后残废。”

方舟子在“百度百家”上这篇文章的配图,是从肖传国身穿囚服被关在铁窗后的电视画面中截取的——它的确代表了方肖二人缠斗多年过程中的一个高潮:2010年8月29日,方舟子“遭到歹徒袭击受伤”成为热点新闻。当年9月21日,北京市公安局发布消息,“方是民(方舟子真名——编者注)被打一案主要犯罪嫌疑人肖传国(男,54岁,华中某大学医学院泌尿外科主任)被专案组抓获。”10月10日,北京市石景山区法院一审宣判,肖传国因犯寻衅滋事罪被判处拘役五个半月。

次日,“肖氏手术患方信息通报会”在北京召开,有7名肖氏手术患者或患者家属称其代表上百名患者起诉肖传国。其后,数名自称接受肖氏手术后失败的患者或家属前往卫生部(后改称为国家卫生计生委,即卫计委——编者注),提出在全国范围内叫停肖氏手术、赔偿手术失败患者等4点请求。他们的代理律师彭剑是方舟子的长期合作者。

在得知由律师组织人员对病人的治疗效果进行调查后,美国密歇根州奥克兰大学贝蒙特医学院教授、泌尿外科主任肯耐斯·彼得斯(Kenneth M. Peters)当时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评价)一种手术的安全性和有效性,应当建立在设计良好的临床试验的基础上,这些试验的结果应该在经同行审议的文献中得到报告,并最终在同行中传播。在充斥个人意见和偏见的媒体上辩论一种手术是否成功是错误的。”

由NIH资助的“神经通路改建手术治疗脊柱裂的有效性和安全性临床试验”当时正处于准备阶段,彼得斯是这一预计总投资230万美元的研究项目的主持人。他的研究是建立在肖传国的理论基础上,并在观摩了肖的手术、进行了先期试验后开始申请临床试验的。

当时,卫生部在回应上述患者投诉时表示,经初步判定,肖氏手术应属于《医疗技术临床应用管理办法》规定的第二类医疗技术,即由省级卫生行政部门负责临床应用管理。事发一个月后,卫生部新闻发言人邓海华又表示:利用人工体神经-内脏神经吻合术解决这个难题是一项探索性的研究,目前,这个技术的安全性、有效性的循证医学证据尚不足,对这个技术是否适用于临床应用,还要进行充分的论证。

和普通人相比,曹晓建当然更加关注有关肖传国的新闻。一方面,“我们觉得这个事他做得不好,无论如何,打人肯定不对。一打性质就变了,有理变成没理”。另一方面, 虽然很了解肖氏手术,但他当时并未发声。其时,不仅是曹晓建,面对舆论的声浪,国内医学界包括肖传国所在的华中科技大学和武汉协和医院也未对手术的质疑进行解释。

同行之间

虽然肖氏反射弧处于舆论的漩涡中,但中华医学会显微外科学分会主任委员侯春林依然在上海长征医院为截瘫病人做着原理相同的人工反射弧手术。从1996年起,他开展研究并建立了“腱-脊髓-膀胱”人工反射弧。它和肖氏反射弧的相同之处在于,都是通过神经吻合的方法,利用体反射重建新的膀胱反射弧,实现患者可控性排尿。他的这一新技术通过上海市卫生主管部门批准并已临床应用多年,取得了一定的疗效。

就在2010年肖氏反射弧争议最大的时候,侯春林团队所做的“脊髓损伤后膀胱功能重建的基础与应用研究”申报了当年的中华医学科技奖。在评审会上,在场的专家对他提了两个问题:你对肖传国问题怎么看?你的研究跟他的有何区别?

侯春林回答说,不能让舆论影响病人。不管截瘫还是其他原因造成的排尿功能障碍,给病人带来极大的痛苦。“这个项目肯定得有人去研究、去探索,如果有一点问题,就把它打压下去,医学怎么发展?最终受到伤害的是病人。”他的回答得到了50余位评审专家的认可,该项目最终荣获一等奖。

侯春林主编的《脊髓损伤后膀胱功能重建》一书提到,肖传国等人“提出了建立‘体神经-自主神经’人工膀胱反射弧这一全新概念,必将对膀胱功能重建领域的研究产生深远影响”。

至于两个手术之间的区别,他认为主要有两方面:一是反射弧的性质不同,肖氏反射弧是一种皮肤反射弧,属浅反射;而正常膀胱排尿反射是一种牵张反射,属深反射,故利用同属深反射的腱反射来重建膀胱功能可能更好;二是手术适用范围不同。在手术适应症选择上,肖治疗的病人主要是脊柱裂脊膜膨出,而侯的治疗对象是完全性脊髓损伤病人。 “如果他把适应症说清楚,可能会更精确一点。这个手术方法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是能够解决其中一部分病人的问题。”侯春林说。

但是肖传国认为,肖氏手术的适应症是“所有脊髓损伤所造成的大小便障碍,所有脊髓肿瘤或病变所致大小便障碍,所有先天性脊柱裂脊膜膨出脊髓栓系所致大小便失禁”。他说,“所谓侯春林的手术就是完完全全的肖氏手术,他的主要贡献就是独立的第三方成功重复了肖氏反射弧理论和手术。”

在中国泌尿外科界享有很高声望的中国工程院院士郭应禄参加过1999年卫生部对肖传国临床研究的鉴定。“他(肖传国)的精神还是很好的。”郭应禄对《中国新闻周刊》说,目前泌尿外科没有大规模临床应用肖氏反射弧手术,一方面这并不是泌尿外科专业的手术,另一方面,手术效果没有肖传国说的那么高。“这个技术还是有一定成功性的。”但是郭应禄仍觉得,这么多年之所以推广不开,可能就是因为肖传国自己说得过了点。

肖传国认为,推广难主要是因为手术过于复杂。他曾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说“这个手术需要打开脊髓腔,从一大把神经纤维中挑出一根做手术。泌尿外科医生没有任何人会做,除了我培养的博士,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怎么进到骨头中去挑神经。而神经外科医生又不懂泌尿,不知道到底哪根神经是管膀胱的,也不知道病人术前膀胱的情况怎么样。我们办过培训班,也邀请国内的医生参加,但来的都是泌尿外科医生,没有神经外科医生,不能形成一个团队,来了也做不了。”

侯春林认为,肖氏手术引起争议的原因之一就在于,肖所说的85%的有效率是否过高。“按照一般的周围神经移植后的疗效来讲,达到85%的有效率是很不容易的,尤其在靠脊髓神经根处进行神经移位吻合,离神经靶器官远,恢复更不容易。”侯春林从事显微外科几十年。“我们是在手术放大镜下进行神经显微吻合,缝合技术可能更精细一些,经随访有效率约在70%左右。”

南京医科大学生理学副教授戈应滨认为,对手术效果的评价,病人和医生理解不一样。“对病人来说,他自己的需求是,我做一个手术之后就要跟好人一样。对医生来说,一个截瘫病人,本来不能自主大小便,尤其是小便要靠导尿或者定时按摩,如果能让他控制自己的大小便,从治疗角度就是一个非常大的进步。但是从病人来说,他觉得没有达到他的要求。”

不论外界发生了什么,曹晓建从没有停止过对肖氏手术的研究和改进。他的团队采用硬膜外吻合脊神经前后根重建排尿反射弧,不仅缩短了神经再生距离,同时减少打开硬脊膜后发生并发症的风险,也降低了手术操作难度,使之更易于推广。他研究的方法实现了脊神经前后根的精准吻合,研究成果在《脊柱》等学术期刊上发表。

所有这一切都是在肖氏反射弧基础上发展出来的。2015年2月,曹晓建和眭涛二人应邀在《中华实验外科杂志》上发表《肖氏反射弧研究进展》一文说,“肖氏反射弧是科学的,也是可行的。”这篇文章发表在该刊“中华医学会百年华诞纪念专栏”,有人因而在网上评价说“中华医学会为肖氏手术正名”。但是曹晓建对网络水军有所顾忌,因而十分谨慎。为此,他们在发表上述论文前还专门找到医院外科党支部书记,让他对文章的语气进行把关。

“最后一颗棺材钉”

2011年3月,拘役期满的肖传国一出狱就成了主流医学界的“流亡者”:华中科技大学及其附属协和医院解除了他在学校、医院所任(聘)的职务。不仅如此,他的执业资格也被注销。“对我而言,就是两年不能操刀做手术!”肖传国索性离开公立机构,独闯江湖,以法人身份创办了深圳神源医院,并于2014年更名为深圳肖传国医院。

如今,打开肖传国医院的网站,首先跳出来的就是央视于2016年12月27日《新闻直播间》节目对“肖氏反射弧如何逐渐解决截瘫和脊柱裂脊膜膨出患者大小便失禁问题这一国际难题”的报道。与6年前出现在央视新闻里身穿囚服的形象截然不同,在这条电视新闻里,肖传国身穿白大褂以专家身份介绍肖氏手术的效果,节目中还有手术成功患者的现身说法。

这条新闻播出后不久,方舟子在推特上说,“央视新闻频道最近又在报道肖传国‘尝试’肖氏手术,肖传国还在造谣国外认可其手术。其实这一手术去年已在国外被临床试验彻底否定了。”方舟子所指的,是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儿童医院杰拉德·图伊特(Gerald F. Tuite)团队新近进行的临床试验。

2016年5月3日,国际学术期刊《神经外科学·儿科学》在线发表了图伊特团队的研究结果。该团队在赴中国参观学习肖氏手术后,从2009年3月起,选择 20 名脊柱裂脊膜膨出病人,随机分为两组,对肖氏手术进行了随机双盲试验——一半患者接受常规脊髓栓系松解手术,另一半在接受松解手术的同时,增加肖氏手术,最后分析病人的力量、感觉功能、排尿功能和尿动力学指标。

图伊特团队得出结论:同时进行肖氏手术和栓系松解手术的病人,从上述指标看并没有比单纯做栓系松解手术的病人更有效。作者表示,“在近期其他对肖氏手术的研究得出令人失望的结果的情况下,本研究对这一手术的临床应用提出疑问。”此论文在线发表当日,方舟子就在推特上说,这是“肖氏手术的最后一颗棺材钉”。

图伊特团队的论文发表后,肖传国把他写给《神经外科学杂志:儿科学》主编的信公布在微博上,信中指出,美国所谓肖氏手术双盲试验失败的原因在于“该研究在科学上、方法学上和统计学上都毫无可信度,没有价值”。肖传国在信中尤其表示自己反对对肖氏手术进行“双盲实验”。他重点指出,肖氏手术要求病人必须从术后3月起完全停用间歇性导尿和使用神经阻滞剂,而自己“根本不相信”研究者做到了这一点。

实际上,该杂志在发表肖传国上述来信的同时,也发表了图伊特团队对这封来信的回应,他们指出:“在承认我们的研究有局限性的同时,肖教授的其他批评是误导性的或没有事实基础的。”研究者尤其反驳了肖传国的“断言”,强调他们坚持在术后随访的3年中给患者停用了间歇性导尿和神经阻滞剂。在最近的采访中,图伊特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据我所知,我们的对肖氏手术的研究是发表在同行评议杂志上唯一的随机对照研究。”

其后,图伊特团队又在另一国际学术期刊《泌尿外科学杂志》上发表论文,作者在结论中提到,“肖氏手术没有让病人自主排尿或者控制排尿,但在膀胱总容量、膀胱过度活动及整体生活质量上,同时做肖氏手术和栓系松解手术的病人要比只做过栓系松解手术的病人有更多的改善机会。”但作者仍然认为,他们的两篇研究论文都表明,在对肖氏手术进行人类临床试验前,仍需对其进行进一步的基础科学研究及动物实验。

就图伊特团队的上述说法,肖传国在发给《中国新闻周刊》的回应中表示:“现在Tuite的病人膀胱尿动力检查结果已基本正常,和我们国内病人一样了。只要停止导尿,停止用神经阻滞剂,让病人自己锻炼,最多1?2个月,就能自己拉尿了。”他说,“不急,等段时间,病人也会像Peters(彼得斯)的病人那样,会自己拉尿的。让子弹飞一会儿。”

肖传国称,“近十年来美国的纽约大学医院、密歇根贝蒙特医院、路易斯安娜州立大学医院和南佛罗里达大学儿童医院先后相继开展肖氏手术临床病人应用研究,前三所均获得成功,报告了与和肖氏手术中国结果基本接近的结果。”然而,肖传国的密切合作者、贝蒙特医院的彼得斯也在其对13例患者临床试验报告的结论中说,“重要的是,要在本次试验的基础上进行进一步的研究……”

肖传国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我让他(彼得斯)通知他们手术的13个病人中的3个无效者,可以和图伊特失败的病人以及没做肖氏手术的对照病人一起来中国,我免费为他们重做肖氏手术,保证有效率不低于80%。”实际上,迄今为止没有迹象表明肖氏手术在美国或其他国家被广泛应用于临床。

《泌尿外科学杂志》在针对图伊特团队的研究而发表的社论指出:世界上各种学术机构的泌尿外科医生和神经外科医生想通过学习肖的技术,重复肖传国在中国所取得的成果,但是结果清楚地表明,“病情在客观上的改善不明显,病人膀胱功能在主观上的改善无法与尿动力学指标建立联系”。这篇社论说:“更为重要的是,肖传国等人初期的研究所得到的成功结果并无适当的对照组,它们既不是随机的,也不是双盲的。”这和肖传国反对进行双盲研究的观点恰恰相反。

目前,肖传国医院的官网上对肖氏手术的介绍是,“经过3000余例临床验证,治疗有效率高达80%以上。”这一数字对从前宣称的85%的有效率进行了下调。肖传国解释说,他记得最初在平顶山给截瘫病人做的肖氏手术有效率是70%多,后来做脊膜膨出的手术有效率为85%,之后对外公布的有效率都用的是后者。现在统一为80%,是想给患者一个平均值。“不低于80%还是可以做到的。”

“倒逼真相”

事实上,2010年肖传国被法院判罪以后,卫生部专门召集10余位国内专家对肖氏手术进行了重新讨论,侯春林是其中唯一的显微外科专家。他记得,当时没有人对肖的研究结论提出异议,主要对他的疗效及手术指征有不同看法。侯猜测,当时卫生部的回应可能迫于舆论压力,如果随后组织多家医院对该手术进行多中心研究,可能更好。

在泌尿外科领域,肖氏反射弧可以细分到泌尿神经外科或“尿控”专业。中华医学会泌尿外科分会尿控学组委员、南京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教授卫中庆也参加了卫生部组织的那次对肖氏手术的重新讨论。《中国新闻周刊》近日提出请他发表对肖氏手术的看法,在与尿控学组其他两位主要成员商量后,卫中庆拒绝发表见解。他在答复中说,“上次我们被黑过,所以这次不发声为好。”

郭应禄在国内泌尿科界具有崇高威望。他说,肖传国得有意识给大家办培训班,让大家学习,了解情况,不能光说自己的效果有多好,否则大家也不好说。在他看来,作为一项新的外科技术,如果不论哪个医生做,只要做的方法对,都能起作用,这样才能推广,才能在临床上运用于病人。

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儿童医院的杰拉德·图伊特医生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我们知道,不同国家有不同的管理标准。但从科学上来说,支持一项疗法进入临床应用的最好证据是随机对照的临床试验,或对多个随机对照试验进行荟萃分析,这些都要发表在同行评议的学术期刊上。”在图伊特看来,他们对肖氏手术应用于临床的关切就在于它缺乏这方面的证据。

侯春林认为,多年来对肖氏反射弧的争论有普遍意义,卫计委有必要通过这一事件,引导学术界正确开展科学研究和学术争论,以推动医学科学发展。“我们不能按照舆论导向来判断科学问题,这不利于科学研究。”他希望舆论能推动科学研究,而不是影响科学研究。

2012年肖传国医院在深圳开办之时,卫生部新闻发言人宋树立就指出,深圳卫计委已约见肖传国,告知未经批准不得擅自开展“肖氏反射弧手术或人工体神经-内脏神经吻合术”。她说,这项医疗新技术目前仍处于临床研究阶段,还不允许开展临床应用。

然而,最近肖传国把央视报道肖氏手术的新闻置顶在他的微博上,他同时注明:“中央电视台录制播放此节目获得了国家卫计委的同意,一并致谢。”《中国新闻周刊》向央视报道该新闻的记者史迎春求证肖的这一说法,她回应,“这是台里派给我的任务,我们提前知会了卫计委,谈不上他们同不同意,因为不是他们派给我的。因为我是跑口记者,我只是提前告诉他们我做了这个片子而已,他们没有提异议。”

首都医科大学医学伦理学副教授李亚明认为,肖氏反射弧有卫生部组织的多位院士的鉴定,“这就很管用,它被运用于临床,合法合规。”该校一位卫生法学副教授也认为,“肖氏反射弧手术的前期程序没有问题,已经经过专家认证,所以可以推广。” 她认为主要是后续的监督问题,肖传国可能不认为手术有问题,但卫计委可以再组织一次专家鉴定,看手术在有效性、并发症、安全性方面是否合格。

实际上,从2015年7月起,为贯彻落实国务院行政审批制度改革要求,国家卫计委已取消了涉及伦理问题、高风险和有效性尚待证实的第三类医疗技术临床应用准入审批。肖氏手术所属的第二类医疗技术,原由省级卫生行政部门负责管理,其后各省也相应地取消了对其临床应用准入审批。审批取消后,建立了“负面清单”制度,给医疗机构更大的自由度,同时要求“医疗机构对本机构医疗技术临床应用和管理承担主体责任”。

肖传国认为,肖氏手术“既不属于第三类技术,也不属于第二类技术”。他如此说法,意指肖氏手术应属于第一类医疗技术,按照定义即“安全性、有效性确切,医疗机构通过常规管理在临床应用中能确保其安全性、有效性的技术。”他的底气在于,“一个国家奖不会颁给处于研究阶段的成果,研究阶段的不叫成果,国家奖只给已经完成的研究,那才叫成果!”

据前述卫生法学副教授介绍,取消了事前的许可审批,其实就是加大了对事中和事后的监督。西方很多国家也是这样,虽然事前不审批,但是它的标准非常严格和明确,当事人自己就能判断出自己的技术是否符合国家的标准。但是目前国内的问题在于,医疗技术或者手术的标准,有的用词非常模糊,不是很明确。

在被问到在临床上使用肖氏手术是否符合医政管理的有关法规时,肖传国反过来罗列了一连串问题,他认为这些问题应该由卫生部(现已改称国家卫计委——编者注)来回答。

《中国新闻周刊》针对肖氏手术的有关问题向国家卫计委和深圳市卫计委医政司提出采访要求,但均未得到答复。

“当然,主要是希望你们倒逼真相,几百万迫切需要肖氏手术的可怜病人,只有政府出面才可能最后解决。”肖传国说,他并不想追究下去,“我现在公开做肖传国手术,而且媒体公开报道,没人说什么,这不就行了吗?”

对于肖氏反射弧技术目前所处的境况,在经过多年的种种争议之后,它至今仍处于一个对医者、患者、内行、外行、反对者、支持者、监管者来说都不完美的状态。

(实习生肖超对本文亦有贡献)

 

本文首发刊载于《中国新闻周刊》总第7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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