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5.6亿采购初中科学实践课,钱花到哪儿了?

调查 符遥
今年的中标结果一出来就引起一片哗然


 

2016年11月18日,2016中国义乌国际装备博览会现场,来自北京的参展商展示了中国青少年机器人互联创客教育体系造型。图/CFP


北京初中科学实践课招标 

引来三年之惑

本刊记者 | 符遥

本文首发于总第820期《中国新闻周刊》


 

9月1日是新学年开学的日子,但眼下,张路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作为一家青少年创客教育机构的CEO,这一天他最重要的任务,是去北京市财政局递交投诉书。和他有同样打算的还有其他数十家科技教育公司。为此,大家四处奔走,整理材料,已经忙活了足足半个月。

 

事情的起因源于不久前的一次政府采购招标——7月中旬,北京市开始就“2017-2018学年初中开放性科学实践活动项目”进行公开招标,计划面向社会征集不超过1300个课程项目。8月16日,北京市财政局发布了中标公告:共有来自196家资源单位的949门课程中标,采购预算金额为5.6亿元。

 

作为进一步深化教育领域综合改革的重要举措之一,开放性科学实践活动已经在北京各中学初一、初二年级开展了两年。但与往年不同,今年的中标结果一出来就引起一片哗然:许多往年中标的教育机构和课程供应商这次都未能中标,其中包括清华大学、北京交通大学等知名高校。在中标名单上,除了一些教育装备公司,几家从事医疗器械、旅游、房地产等业务的公司竟赫然在列。

8月22日,张路在网上发表公开信,实名举报发标单位北京市教育技术装备中心、招标代理机构北京汇诚金桥国际招标有限公司,在2017-2018学年初中开放性科学实践活动项目招标过程中,涉嫌存在围标、串标、资质审核不严、评审过程不透明等问题。

截至8月31日,已有40家企业参与联名举报。他们要求有关部门对此次招标活动进行审查,对投诉公司的申报项目进行重新审核,并恳请“对北京教育行业招标乱象予以整顿、监督”。


开放性科学实践活动这三年

 

2015年7月,北京市教委印发《北京市实施教育部〈义务教育课程设置实施方案〉的课程计划(修订)》,其中重点之一,是更加注重学科的综合实践。根据新的课程计划,将通过在初一、初二年级开展开放性科学实践活动,“渗透物理、化学、生物、地理等学科知识和能力培养,重点提高学生的科学探究能力。”

 

不久,市教委发布通知:面向社会征集初中开放性科学实践活动的资源单位和活动项目,鼓励高校、科研院所、科普场馆、博物馆、企业、社会团体等单位参与到课程的开发与实施中来。从此,全市新入学的初中生都将有机会走出校园,借助社会各界丰富的教育资源,开展科技实践活动。

 

作为一项尚在摸索阶段的改革新举措,彼时,各方对这一项目的具体实施方案和发展前景并不明确,教委甚至没有提及经费、报酬等相关事宜,但这仍让一直活跃在校外的各种科学教育团体激动不已。“这是整个行业最利好的消息。”张路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事实上,为培养中小学生的科学素养、创新精神以及实践能力,北京市教委多年来进行了大量探索与尝试,如针对高中生的“翱翔计划”、旨在“将科技资源转化为创新教育课程资源”的“雏鹰计划”等等。但整体而言,国内的创客教育仍处于起步阶段,面对现实的升学压力,科技实践类课程并不为公立学校所重视。而此次面向全市初中生开展开放性科学实践活动,并引入社会力量和企业资源,被视为前所未有的政策支持。

2015年9月,开放性科学实践活动正式启动。经过课程申报和专家评审,首批来自210家资源单位的851个活动项目在网上平台上线,课程涵盖电子与控制、自然与环境、结构与机械、能源与材料等多个领域。在申报的4门课程均获得批准后,张路所在的少年创学院也顺利入选开放性科学实践活动的首批资源单位。

按照要求,开放性科学实践活动主要采取“主题课”的形式,由学生自主选课,鼓励学生采取观察实验、合作探究等方式进行学习。每次活动时长2小时,老师讲课的时间不能超过1/3,要保证至少2/3的时间让学生动手自己操作。

2016年,市教委在前一年的基础上引入了更加规范的选拔机制,要求所有资源单位必须参加统一的招投标,共有来自430家资源单位的2000个活动项目入围。

 

此后,北京市教委、市财政局又公布了《北京市初中开放性科学实践活动项目管理办法》(简称《办法》),明确了活动征集、开发、实施、评价等环节的规则。《办法》规定,七、八年级(即初一、初二年级)学生每学期应参加 5 次开放性科学活动,按任务单要求完成 1 次活动计 1 分,两学年累计应参加 20 次活动,满分为 20 分。学生参加活动累计分数,中考时计入物理、生物(化学)科目原始成绩。

将开放性科学实践活动计入中考,无疑给各资源单位打了一剂“强心针”。而另一方面,与市场上同类课程价格相当的课时费,也让不少社会企业吃下了“定心丸”。

 

根据《办法》,开放性科学实践活动每人次的实施经费标准按照两类三级划分,一类为财政供养单位,分为人均275元、241元、194元三级;二类为非财政供养单位,分为人均334元、291元、234元三级。每学期活动实施结束后,由专家组对每个活动项目的实施质量进行动态评估,以此确定具体的支付标准。

 

我们做校外培训,一个课时平均是150元。但一般学校的课达不到,所以看到这个标准还挺意外的,跟市场水平是统一的,大家都觉得很合适。”张路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尽管直到2017年1月,首批资源单位才收到第一笔课时费,长期垫付让许多公司面临着很大的经济压力,但这并没有影响大家参与的热情。

 

基于前两年项目运行的经验,2017年,教委对资源单位和课程内容的评选标准进行了进一步细化。7月,北京汇诚金桥国际招标有限公司受北京市教育技术设备中心委托,开始对2017-2018学年的活动项目进行招标。

 

在2016年的招标中,少年创学院共申报了30门活动课程,其中16门中标,最终开课10门。有了前两年积累的经验,对于今年的招标,张路信心满满。他带领团队对几门最受学生欢迎的课程进行了优化升级,又重新设计、开发了几门新课程,用以替换上一学年评价一般的活动项目。“今年我们的计划是投入更多的资源,包括老师、设备、场地等等都已经准备好了。”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这次他们申报的12门课程全部落选。

 

今年的招标结果出来后,大家发现,圈内一大批老的服务商纷纷落标,其中也包括一些高校。北京某市属高校初中开放性科学实践课负责教师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作为首批资源单位,他们早在 2015年就依托教育部重点实验室申报并获批了3门实践课程。2016年,又在此基础上增设了3门课程,学期结束后的考核评级均为A等。而今年,他们利用之前获得的经费更新了实验设备,再度申报,但8门课程均未能中标。据了解,清华大学、北京理工大学、北京交通大学等多所高等院校也都在落标之列。例如,清华大学基础工业训练中心往年负责的4门课,今年无一中标。 

 

据统计,今年中标的196家资源单位中,超过63%为第一次中标的新课程供应商。而2016学年中标的430家企业、机构中,仅有72家在今年继续入围,占比不足17%。

 

招标疑云


“在招标中落标本来是很正常的事,如果真的是因为课程质量不行也没什么好说的。”在采访中,多家落标企业的相关负责人都表示,对此次招标最大的质疑,集中在对投标人的资质审核上。

招标文件明确规定:“单位负责人为同一人或者存在直接控股、管理关系的不同投标人同时参加本项目的,该投标按无效投标处理。”但在查询工商信息后发现,此次中标名单中,有20多家公司都存在这一情况,涉嫌“围标”。

例如,工商信息显示,北京伯采仲长科技有限公司的唯一股东、法定代表人苏某,同时也是北京静远德馨文化有限公司占股70%的大股东。这两家公司在此次招标中各中标了6门课程。

 

《中国新闻周刊》在查证后发现,就在8月16日,开放性科学实践活动项目公布结果当天,北京伯采仲长科技有限公司对法定代表人、投资人进行了变更,苏某的名字不再出现其中。

 

而这并不是唯一一个日期的“巧合”。工商信息显示,在2017年7月17日,招标公告发布当天,爱极光(北京)国际时装有限公司更名为北京鑫思源教育科技有限公司。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显示,该公司在更名前已被列入法院失信被执行人名单。

根据招标文件规定:“投标人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重大税收违法案件当事人名单、政府采购严重违法失信行为记录名单的,不得参加本次投标。”但实际情况是,一个月后,从爱极光“变身”而来的鑫思源教育依然成功入围,中标了包括“新能源汽车”“创意造纸”“扎染密语”等在内的5门课程。

 

除了前述20多家公司存在“围标”嫌疑,还有公司出现了明显的“串标”行为。唱标当天的一张现场照片显示,10369号投标人的公章信息为“北京硬创梦工场科技有限公司”,而其表格中的名称却是“北京游极虚拟现实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最终的中标名单显示,后者中标了3门与VR(虚拟现实)有关的课程。

 

《举报书》指出,在今年中标的机构中,有6家公司在上一年度开放性科学实践活动的实施过程中,因存在违规行为被约谈甚至暂停项目。以其中两度违规的北京四维仲学文化教育科技有限公司为例,2016年秋季学期,该公司曾因擅自更改课程活动类型、在课上进行商业推广而先后被市教委通报批评、暂停项目,但在今年的招标中,仍中标了7门课程。

 

根据举报,在今年的中标名单上,几家医疗器械、旅游、房地产公司的入围同样引发了广泛关注。以北京清大康健医疗器械有限公司为例,工商信息显示,该公司的经营范围为销售医疗器械III类;而在这次招标中,他们中标了包括“行走机器人的奥秘”“车载报警器”“太阳能避暑帽”等在内的5门课程。

面对铺天盖地的质疑,有的企业感到十分委屈。“我们真的是躺枪。”世纪都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相关负责人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作为一家综合性企业,公司从5年前开始涉足教育行业,主要提供与国学教育、机器人相关的科技课程。此次招标,考虑到其相关子公司正在进行工商手续变更,他们再三和招标代理机构确认过后,才决定以母公司的名义投标,希望以此开拓教育市场。

 

但更多受质疑的企业选择了回避。北京清大康健医疗器械有限公司拒绝了《中国新闻周刊》的采访要求。记者几次致电中标企业北京品行之旅国际旅游有限公司,始终未能取得联系。

 

8月下旬,数家落标企业就种种有关招标程序的疑点向招标代理公司提出了质疑。8月30日,陆续有公司收到了汇诚金桥对于质疑函的回复:经评标委员会复核,由“失信被执行人”爱极光(北京)国际时装有限公司“变身”而来的北京鑫思源教育科技有限公司已被取消中标资格。由于投标人名称和公章不一致,北京硬创梦工场科技有限公司在评标过程中已作无效投标处理,而北京游极虚拟现实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投标文件符合招标文件规定的各项条款,未作处理。

 

至于落标公司提到的涉嫌“围标”情况,招标公司回复称:“评标委员会在评审过程中,未发现上述公司存在上述情况。”

针对此次招标的情况,《中国新闻周刊》向北京市教委递交了采访函,截至发稿时,尚未得到回复。发标单位北京市教育技术设备中心则拒绝了记者的采访申请。

开放性科学实践活动的幕后交易

 

“‘叶脉书签’这种小学科学课的内容也能作为初中生的科学实践课么?百度一下就知道,二、三年级就会做。”陈寒是北京某重点中学的生物老师,今年的中标结果公布后,他第一时间查看了课程名录,“‘盐水动力小车’,淘宝上就有卖套件的,10块钱左右,这种课怎么中的标?”这位有着10年教龄的老师既气愤又不解。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陈寒从2015年起就开始关注开放性科学实践活动的实施情况,两年观察下来,他认为,从专业角度来看,这些所谓的科学实践课程普遍都“技术含量不高”。

为了提高活动质量,从去年开始,教委提高了对开放性科学实践活动项目指导教师的筛选标准,“中级以上职称”变成了一个越来越不可或缺的指标。然而,通常来说,只有公立学校的老师才有获评职称的资格。为了满足这一硬性要求,公司最常见的应对办法,是请来几位退休的教师作为名义上的“外聘老师”,借用他们的教学资质,再由自己的员工或是再找其他人给孩子上课。“告诉你我有这些老师,但实际来上课的根本不是这些老师。根据我了解到的情况,去年有的公司就找了本科在读学生来授课。”陈寒说。

有业内人士算过一笔账:根据教委的规定,如今每学期每家资源单位接待学生的人数不能超过1万人,按人均300元的课时费计算,一年可收入约600万元,扣除场地、设备、教师工资等支出,利润可达到40%左右。这样的机会吸引了很多原本并不从事教育行业的企业也加入进来,但由于缺乏课程资源和经验,一条“共享资源”的产业链应运而生。

 

多位业内人士向《中国新闻周刊》证实,开放性科学实践活动实施两年来,分包、转包课程、“拉人头”等做法已经是圈内公开的秘密。 

 

按照规定,开放性科学实践活动分为自主选课和送课到校两种实施方式。其中,送课到校是指学校老师可以在征求学生意愿的基础上,统一为学生预约活动。资源单位则组织师资,携带实验设备、材料,到学校为学生提供活动服务。

 

为了争取生源,许多公司会向校方提供一定比例的提成。而另一方面,一些公司在争取到生源名额后,由于自身的师资配置及软硬件条件限制,就会将一部分生源分包给其他公司,或是干脆“整体打包”。据一位知情人透露,在这一过程中,有的公司“拉一个学生最多可以抽成45%”。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五花八门的“玩法”。上述知情人士向《中国新闻周刊》 举例:在北京郊区的一些打工子弟学校,许多学生虽然拥有学籍,但人已经离开北京,回了老家,这些空置的学籍也成为某些企业眼中的“资源”。在“开放性科学实践活动”实行的第一年,就曾有公司与这些学校达成合作,送课到校的同时,依然按照学籍人数而非实际在校人数进行上报,领取课时费。

 

事实上,在中国,要真正推广普及科学教育,培养学生的科学素养和创新精神,似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周末又要花半天时间参加活动,还要上各种补习班,做作业的时间都没有了。”几个月前,一位家长曾在教育论坛上这样表达自己对开放性科学实践活动的不满。这也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家长的心声。

 

2016年年底,北京市教委相关负责人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为避免学生选课的功利色彩,只要学生按时参加开放性科学实践活动,完成“任务单”及课程评价,就能够得到相应的分数。这一设计的初衷,本是为了激发孩子对科学的兴趣,保护学生动手的欲望。然而,由于缺乏选拔和评价机制,许多学生不过是把科学实践课看成为中考拿分而走的过场。面对沉重的课业负担和升学压力,不少家长也倾向于为孩子选择离家近的场地上课,而不是选择孩子真正感兴趣的课程,还有的家长索性把几次活动集中预约在一个周末。 

 

眼下,针对科学教育的政策方向固然很好,但“步子太快了,并不扎实”。在陈寒看来,“现在小学从一年级就开始开设科学课,但实际情况是,在我所在的区,真正开科学课的学校还是占少数。相当多的学校连校内的科学课都不开,何谈培养‘科学理念’?”

目前,张路已经将有关这次招标的举报材料递交给了北京市信访办、市纪检委等部门。比起落标,他更担心的是,创客教育这个刚刚兴起的行业遭到破坏。

 

(应采访对象要求,陈寒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