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救,在黄河边

特稿 李行
我们最大的愿望是希望以后节假日 甚至平时越来越清闲 因为那就意味着溺水者越来越少

2015年7月29日,黄河花园口漯河一男青年在岸边蹚水掉入黄河中,由于当时队伍资金匮乏,缺少专业救援装备,救援队队员只能靠手拉手在黄河中蹚底的方法进行搜救。


刚刚过去的国庆长假,郑州市民牛振西照常在忙碌中度过。


牛振西今年54岁,工作单位是在当地城管局下属的二级机构。除了有糖尿病之外,身体很硬朗,唯一的爱好就是一年四季坚持游泳。


本职工作之外,他还是郑州市红十字协会水上义务救援队队长,人们都叫他“老牛”。


10月9日,他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微信,标题是“第344位溺水者”——“昨晚九点四十在龙子湖东环路和平安大道交叉口的桥上有两名路人听到桥下有人呼救,急忙拨打110。十分钟后队员靳国军老师冒雨赶到现场,目击落水区域近300平方米,水深6米,水下水草茂密极易缠绕,潜水员孙兵在队友秦德良的协助下,下水半个小时在水底将溺水者找到。”


2016年9月14日,黄河桃花峪段一名中年男子酒后下黄河游泳溺水失踪,救援队搜救到半夜,搜救现场黄河滩上十几万只飞蛾被灯光吸引过来,纷纷往队员身上扑,但是队员仍坚持搜救到后半夜终于将溺水者找到。


而在他前一天的朋友圈里,他发了一张来电显示的截图,显示有119指挥中心和周边地区的几通电话。配文是“还能不能安生过节了”。


节假日期间为水上事故多发时段,这是牛振西在12年的义务救援中发现的规律。黄河、龙子湖是当地的游览圣地,虽然河边、湖边常见“禁止下水”的警示牌,但大多数游客视若无睹,经常在浅水区嬉戏打闹,黄河的水下情势险峻,一米之外就可能是深水区。“有些是失足溺水,有些是因为生活不如意、家庭矛盾、刑事案件等选择投水自杀,各种情况都有。”牛振西对《中国新闻周刊》说。他和他带领的救援队,有的时候是赶去救援,而有的时候只能去打捞尸体。


“你们真的免费吗?”


说起救援队的成立,牛振西用了“偶然”这个词。


由于牛振西从小喜欢游泳,经常与郑州当地的游泳爱好者结伴游泳,一来交些朋友,二来游泳时互相照应。在郑州市出台限制游泳的管理办法出台前,他们经常在黄河边、郑东新区的龙湖、如意湖等区域游泳。


2017年7月16日,思念果岭黄河输水干渠附近一妇女不慎掉入渠中,被水冲到下游,旁边的父亲见状跳下渠中施救也被冲走。图为救援队骨干队员孙兵在渠闸门处搜索到遇难妇女。


2003年,夏季酷暑,很多图省钱不去游泳池的市民频繁下河游泳,郑东新区接连发生十四五起落水事件,牛振西的游泳伙伴还参与过水上救援。“当时还只是因为恰好碰上了,但随着参与了几次救援之后,我们就想着能不能组建一只救援队伍,一是救援,二是平时多做水上安全的宣传。”牛振西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2005年,牛振西联合多名擅长游泳的人组建救援队,牛振西担任队长,秦德良等人担任副队长。说是救援队,其实当时只是一个松散的组织,并没有具体的办公地点、规章制度。他们只是把自己的电话发布到当地的一些贴吧、论坛上,告知大家有需要水上救援的,他们可以义务帮忙。


第一次救援,队员们都很恐惧,没人敢下水。一开始用竹竿捣,实在找不到,他们只能手拉手一起下水找人。“当时110他们都在场,还有很多别的管理部门都在这,但是都没有这个专业的技能。几个人商量,如果这个人不找到,在这游泳会非常恐惧,水域污染了,谁都不愿意在这里玩了。当初是出于这样的想法。”牛振西说。


那几年,全国各地把捞尸当成一门生意的团队不胜枚举,天价捞尸、挟尸要钱的事情时常见诸报端。轰动一时的案例是2009年长江大学三名落水学生的天价捞尸案。这些商业捞尸团队动辄向家属收取上万元的费用,年收入可达百万。


这些新闻让溺水者家属非常反感,他们不相信牛振西团队所说的“义务帮忙”。


由于没有正式注册,没有统一的服装和标识,他们在救援过程中时常遭到误解和非议。救援的时候,一些围观群众甚至溺水者家属会问:“你们真的免费吗?网上可都有‘挟尸要价’,你们不是骗人的吧?”


牛振西的救援队大部分都是中年人,来自各个行业,有事业单位职工、大学老师、公务员、私企老板……他们的工作、事业都很稳定,并不需要以此为生。


路费自己掏,救援时队员的手脚被划伤,冒着危险下水把人救上来,换来这样的疑问,一度令队员们情绪消极。有些队员开始离队,不再参与义务救援活动。一名不再参与救援活动的事业单位退休职工说,他做水上救援只是想在坚持自己游泳爱好的同时帮助别人。当一件事情做得不快乐的时候,他宁愿退出。


2015年8月23日,驻马店一男青年和同伴一起到黄河边玩耍,同伴不慎掉入黄河溺水失踪。图为郑州市红十字水上义务救援队队长牛振西在黄河搜救。


队员们用“溺水者”代替“尸体”这个词,他们不喜欢被别人称为“专业捞尸队”。虽然他们也会帮助警察打捞手机、衣物等各种刑事案件的证据,包括帮助别人打捞落入黄河里的汽车、轮船。但整体来看,打捞溺水者确实是他们的重要工作之一。


成为“正规军”


这类打捞溺水者的工作,一开始经常让队员们感到尴尬,队员们出去很少主动跟别人握手,因为很多人怕“晦气”。更麻烦的是,这份工作不像其他工作那么有计划性,无论白天黑夜,他们随时可能接到110、119的电话。为此,很多队员家属也有怨言。


2014年6月,救援队在民政部门注册,接受郑州市红十字会主管,成为正规的民间公益组织。此外,救援队与110、119建立了联动机制。


“有时候半夜一两点接到外地的救助电话,说有人落水了,想让我们过去帮忙。考虑队员的安全,我们就说天亮再去。很多人把这个事情发到网上,一些网民就开始指责我们,‘你们是救援队,两点钟叫你们来,你们却等到天亮再来’。”说起这点,牛振西一脸无奈。


救援时水底情况复杂,大量的鱼钩、渔网、玻璃瓶等都会给队员搜救过程中造成伤害。图为救援队骨干队员孙文学在搜救过程中手上扎的一个鱼钩。


2015年腊月二十五,春节前几天,牛振西正在家里准备年货,接到了110打来的电话,荥阳市广武镇的一个3岁小孩掉入一口枯井。


队员们开车赶到现场后,发现枯井直径仅50厘米,井内曲曲折折,孩子落井深度30多米。经过与现场家属、警察沟通,牛振西认为可以用钩子下到井内把孩子钩出来。但家属怕钩子上拉过程中孩子发生意外,否定了这个方法。


警察只能调动挖掘机从井边往下挖。牛振西带领团队回郑州的当晚,又接到电话,请求他们回到现场支援。现场经过一天一夜的挖掘,地表已经被挖出十几米深的深坑,如果继续挖,随时有可能发生塌方。而孩子已经在井下待了超过48个小时。无奈之下,家属同意了牛振西团队当初提的建议,并在免责书上签了字。


队员曾山观察了井下环境后,现场负责改造鱼钩作为工具,并安置了井下摄像头。四个小时后,他们凭借4个鱼钩前后钩住孩子的衣服,将孩子毫发无损地成功救出。家属当场跪倒在救援队员面前,感谢救命之恩。“我们也是有孩子的人,看到这个孩子能平安救出来,回家过年,我们也是挺感动的。”牛振西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但这种开车几百公里到外地、现场制作工具的救援,放在队伍刚成立的那几年,是不可想象的。


队伍成立初期,救援时队员常使用竹竿探底、绳钩拖拽等较为原始的方法搜寻溺水者。但这样的方法过于笨重、粗暴,一方面不能保证救援队员的安全,另一方面对逝者遗体也显得不太尊重。


此前,队员们的交通工具大都是自行车、电动车,外地的救助根本去不了。水深不超过5米的话,水性好的队员憋一口气,扎到水底摸人。水深超过5米,牛振西基本上不让队员下水,因为当时没有潜水装备。


随着大量媒体报道,很多企业慕名前来,提供车辆、潜水装备的赞助,保险公司还免费为队员们提供了人身保险。“有些企业是不图回报地想帮助你的,还有些企业说一年给你几十万,能不能在救援队名字前挂上某某企业的名字。遇到这种企业,我们只能谢绝好意。”牛振西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见义智为”


虽然,当初牛振西做水上救援是单位表态支持的,但难免还是偶尔被领导提醒,尽量少在上班时间出去救援。有些时候不得不去,单位领导路宽就帮助分担牛振西的本职工作。


2016年8月14日,黄河南裹头段某公司组织员工在黄河边游玩,其中一名青年不慎掉入黄河失踪。图为救援队年龄最大的骨干队员樊荣(70岁)在黄河边拉绳钩实施救援。


路宽因为喜欢摄影,不忙的时候也去帮助拍些照片。时间久了,他开始成为救援队的摄影师和资料整理员。因为口才好,他还担任起了对外发言人的角色。“在单位是我领导牛哥,但在救援队,是他领导我。”路宽笑着说。


暑假期间,牛振西经常带领队员到学校讲水上安全课。对于牛振西来说,讲台,像是另一种救援现场。他讲落水后的自救和施救措施,讲队员们冒着严寒潜入水底,讲溺水者家属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痛哭……而讲得最多的就是“科学施救,见义智为”,他反对舍己救人,“不会游泳就下水,能救人吗?”


2016年3月,救援队成立了潜水搜救支队,这样在很多极端的水下环境中也可以应付自如。前不久国际公益组织全球选拔一批水上救援能手集中培训,牛振西团队的孙文学就是河南省唯一的入选者。


在2015年之前,队员们会每周六聚集在郑东新区龙湖边进行常规集训活动,集训活动分为“水中单人施救”“双人拖带施救”“潜水员水下搜寻”等项目。但是,自2015年7月1日起实施《郑州市龙湖水域保护管理办法》之后,“在龙湖水域游泳、洗澡”成为明确禁止的11类行为之一。该《办法》所称龙湖水域保护区,是指位于郑东新区管辖区域内的龙湖、龙子湖、象湖、如意湖、莲湖及相连的河、渠等龙湖水域和湖心岛、环湖等有关区域。现在,队员们希望能够找一块长久的游泳训练场地。


目前救援队伍已有登记队员150多人,骨干队员80余名,年龄大的,有70多岁。接到救援任务,牛振西只需在队员微信群里通知一声,能来的队员就会在群里报名响应。


在借用的临时办公室里,家属、媒体送来的锦旗堆成小山。“我们最大的愿望是希望以后节假日、甚至平时越来越清闲,因为那就意味着溺水者越来越少。”采访最后,老牛对《中国新闻周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