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构建政治经济学的中国学派

时政 田国强
中国学派的构建不是一个封闭性的 只追求独特性 而忽视一般性的过程


改革开放已经进入第四十个年头,中国正走入一个新时代。这是一个需要新思维、新理念、新思想、新理论、新学术而且能够产生新思维、新理念、新思想、新理论、新学术的时代。


如何构建具有中国特色、解决中国问题、符合世界潮流的社会科学理论和知识体系?这是一个摆在中国社会科学学人面前的重大理论和现实问题,其破解需要综合哲学、历史学、经济学、政治学、法学、社会学、民族学等多学科的范式重构与理论探索。


其中,经济学作为与中国改革发展最为密切、现实指导意义最强的学科,在推动构建中国学派方面尤其具有重要作用。基于此,中央提出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这一概念具有极其重要的理论和现实意义,有助于推动政治经济学中国学派的构建。


但值得注意的是,现实中也存在一种排斥一切、唯我独尊的极端倾向,这非常不利于政治经济学作为一个整体的发展及其对构建中国学派的推动。


增强政治经济学科的包容性


政治经济学本意是研究上层建筑(国家、体制、制度及其体制机制转型改革)与经济发展关系的一门学科。然而,当前政治经济学研究在很大程度上偏离这个基本点,许多支持改革的理论、举措和实践及改革的成果没有被纳入进政治经济学的范畴,甚至一些人将其对立起来,认为是西方的东西,让学者、从事政策研究者和领导谈改革、提建议、给举措时难以思想解放,而是战战兢兢,缩手缩脚。


如果这也是西方的东西,那也是西化,许多改革建议和举措,回头来看,尽管有许多不足,但为什么在中国的改革和发展中起到这么大的推动作用呢?这说不通。


之所以如此,是不少人以传统书本教条和不合时宜的旧理念为据,用主观意识裁判现实,不能理解甚至误解中央的大政方针和许多改革举措(如市场化改革、国企改革、发展民营经济等等),乃至产生抵触情绪,将社会主义的国体与改革开放的国策对立起来,造成了人们思想、理念上的很大困惑,难以形成上下一致共识,从而会严重地影响中央的大政方针、决策部署和改革举措的落地,甚至动辄上纲上线,使得许多政府官员不敢主动作为和担当,学术探讨难以深入,对经济发展和改革开放的进程及现代化经济体系的建设将会产生较大负面影响,弄不好会严重影响到实现中央宏伟愿景目标的大局。


与此同时,如同中共中央总书记习近平所言,中国的经济学科在“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建设水平总体不高,学术原创能力还不强。”也就是说,中国的经济学科,不仅是政治经济学,在包容性、规范性、科学性、严谨性、前瞻性和思想性方面,还有比较大的改进空间。中国的传统政治经济学离这些标准差得更远,远没有形成科学体系,对解决现实问题、时代性问题(如改革开放过程中出现的许多问题)显得力不从心,有些研究的结论甚至是与改革开放的国策没有较好地融合。


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的研究要有时代性,要有利于改革开放,有利于经济社会发展。在这个定义下众多研究中国改革发展及其体制转型方面的研究成果都可以纳入进来,这样更有利于思想解放,凝聚改革和学理共识,增强政治经济学科的包容性和生命力,有助于研究和解决中国改革、发展和体制转型问题,而不是将其排斥在政治经济学范畴之外。


在笔者看来,凡从中国国情(特别是认可中国共产党的领导,这是一大优势,也是必须承认的客观事实)出发,并以马克思的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为指导(也就是实事求是,存在决定意识),采用规范分析框架和研究方法进行严谨内在逻辑的推理和论证(不见得是数学模型)来研究上层建筑(国家、体制、制度及其改革)与经济发展关系等方面的问题,都属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政治经济学的范畴。


当然,尽管属于同一范畴,也可能会有非常不同的理论和结论。这不奇怪,即使现代经济学也有许多针锋相对的理论,比如有赞成凯恩斯理论,也有否定凯恩斯理论的理论,有赞成中国改革的,也有不赞成(或不支持)的。


这样界定的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也是在改革开放的新形势下,吸收人类文明一切成果,继承和发展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同时可形成最大公约数,国内外众多研究中国改革发展及其体制转型方面的学术成果都可以纳入这一学科体系,从而增强政治经济学科的包容性和生命力,更有利于解放思想,凝聚改革和学理共识,有助于研究和解决中国改革、发展和体制转型的实际问题,而不是将其排斥在政治经济学研究之外。这将有助于加快推进政治经济学的中国学派构建进程。


理论同源


经济学最早是研究如何管理家庭财富的,然后扩展到如何管理国家财富,最后从管理财富到创造财富,这就牵涉到制度和经济的关系问题。政治经济学自此就慢慢衍生了,所以,它主要是谈制度、国家与经济的关系问题。


古典政治经济学是一个思想宝藏,它既构成了马克思政治经济学的理论源泉,也是新古典经济学等现代西方经济学的理论源头,它们都要研究制度问题,为什么就一定要把它们对立起来呢?当代的现代经济学可不是像不少人所理解的那样,把现代经济学等同于新古典经济学(因为大多数学经济学的人只学到新古典为止),它其实早已远远超出了新古典范畴。


马克思政治经济学和现代经济学都是从古典经济学发展而来的经济学,在许多方面是相容的,只是研究的侧重点不同,考虑问题的角度、方式和经济问题所处的时间阶段也不太一样。马克思主义最重要的原理就是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动态、宏观、长远地考虑问题;而现代经济学主要是在市场经济体制下,人们的思想觉悟有限的情况下,考虑现阶段人们具体的经济行为和现象。


从而,两者都需要研究,不能将国体和国策对立起来。中国的国家体制是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马克思政治经济学在这方面能发挥明确指导作用;而中国的基本国策是改革开放,提升综合国力,为此需要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发挥决定性的作用,让政府发挥好的、恰当而不是更多的作用,现代经济学能发挥指导作用。


辩证唯物主义强调物质按照本身固有的对立统一的规律运行发展,存在决定意识,历史唯物主义同样强调社会历史发展具有固有的客观规律。笔者认为,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就是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的矛盾,是推动社会和经济发展的基础。事实上,马克思主义哲学基础在现代经济学中也得到体现。辩证唯物主义强调物质按照本身固有的对立统一规律运动、发展,存在决定意识,意识反作用于存在。历史唯物主义同样强调社会历史发展具有自身固有的客观规律,认为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之间的矛盾,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之间的矛盾是推动社会发展的基本矛盾。个体(无论是个人、单位、国家)自利性和信息不对称是当前两个最大客观现实,就是一种客观存在。否则,中国就不要搞改革开放了。如何实事求是地应对这两大现实,采用什么样的游戏规则(制度、激励机制和政策)是现代经济学最关心的核心问题和主题,提出的各种激励机制就是辩证法的典型应用。


同时,如同中共十九大指出的,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与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之间的矛盾已成为社会主要矛盾。现代经济学是研究经济发展一般规律的,在解决社会主要矛盾方面具有重要作用。以现代经济学中的机制设计理论为例,其激励相容思想就是最典型的辩证法,强调对立统一运动规律。


一方面,它承认个体自利性和信息不对称的客观存在,认为经济行为人在自利倾向下有可能利用信息不对称,做出利己而不利他的活动,对整体福利的改进形成负面影响。另一方面,它认为制度、机制是可以设计、可以调整的,通过适当制度(游戏规则)的设计(当然前提是充分考虑各类约束条件,如国情)可以将具有自利倾向的不同个体导向一个共同的目标。这就是激励相容的核心思想,要激励对方说真话。而现在假大空、放空话、空对空,文件空转的现象太多了。邓小平改革取得巨大成就的一个根本性原因,就是构建各种激励机制,以此搞活经济。


如果政治经济学不能解决这个主要矛盾,不能解决中国改革、发展和体制转型问题,甚至将其对立起来,那就说明这个学科还很不成熟,就没有生命力。与此同时,无论是政治经济学,还是现代经济学,总的方向应该都是朝着科学性、严谨性、时代性、现实性、前瞻性和思想性等方面发展进步。中国传统的政治经济学离这些标准还很远。奥地利学派经济学说也是如此。尽管其经济思想很有洞见,有人批评它的原因,就是它的许多假设既没有理论证明也没有通过实验得到验证,并且没有一个基本的哈耶克定理能够阐明他的批判,这是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弗农·史密斯所言。


现代经济学的发展已超越了仅靠经济学直觉来产生思想的阶段,从经济学直觉到数理模型方法的严谨化、科学化提升,再到严格理论的通俗化、一般化,在后一阶段同样可以产生深刻思想。


笔者认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也应该如此。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上海财经大学政治经济学科近些年来在程恩富、马艳等教授的带领下,在数理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方面做了一些有意义的尝试。同时,中国特色的新政治经济学还需要在体系化、标准化方面着力,否则就不能有大作用,在某些情况下甚至还会起反作用。比如,你一谈改革开放,他就说你搞什么休克疗法。


如何衡量好的政治经济学

和差的政治经济学


经济学一个最基本的原理就是必须在约束条件下做事,不管你喜欢还是不喜欢这些约束条件。研究中国问题要充分考虑的约束条件之一就是中国特色或国情,就是我们在研究任何一项改革和提出应对或解决方案的时候必须要考虑到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生态等等,包括国情。


衡量什么是好的政治经济学和差的政治经济学,应有其标准。这很重要,因为经济学是外部性特强的社会科学,具有很大的正或负外部性。不像医生,医术不好,受损只是个人,而经济理论一旦用错,影响和危及的不仅是个体,甚至是整个国家层面的发展,必须要有严谨性、科学性,知道其理论边界和适应范围。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要成其为一门科学,必须在科学性、严谨性、时代性、现实性、前瞻性和思想性等方面下大功夫,在问题导向和学术基质方面取得良好平衡。现在不少所谓“问题导向”的研究,缺乏学术性、专业性或思想性,甚至没有内在逻辑性。


如何应对个体在通常情况下的自利性和信息不对称两大客观现实,以此解决信息、激励及效率问题,与现代经济学一样,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也应该提供两类经济理论:基准政治经济学理论,旨在提供基准点或参照系。在基本、基础性制度选择方面起到求真、明道的导向和指向作用。通俗地说,就跟最好的比,向最好的学,才有可能做得更好。这就是基准理论导向、取向及建立基准点的核心思想和具体运用。相对实用政治经济学理论,旨在解决具体现实问题,其前提假设更为接近现实,是对基准理论的修正和发展,在应对现实具体问题起到务实、优化的应用和操作作用。这样,前者基本理论更注重目标,旨在解决做什么,应不应该做的方向性问题;而后者则更注重过程,旨在解决如何做,怎么做,能不能做,如何做才是最优的问题。


现代经济学中有许多基准理论,它严格证明了亚当·斯密看不见的手的论断,在个体逐利和信息完备前提下竞争自由市场制度在资源配置方面的最优性(福利经济学第一基本定理)、普适性(福利经济学第二基本定理)、唯一性(经济核极限定理)、公正性(公正定理)及有利于社会的稳定性(经济核定理)。有了这样的基准点和参照系,人们就可以对现实中的各种经济体制和市场经济作出评估比较,才知道现实的市场和理想状态下的市场的差距有多大。这些结果对当下激烈争论到底是有为还是有限政府,国企还是民企、市场化改革方向要不要坚持等基本问题,对中国方向性改革的指导作用毫无疑问异常重大。


按照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政治经济学的概念,用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来指导我们选择经济体制,到底是大政府小社会还是相反,是让市场还是让由政府决定资源配置?不能把改革开放中的许多举措动不动地和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及中国国情对立起来,否则无法解释改革开放所取得的巨大成就,在政治上也没有跟党中央保持一致。必须将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中国改革实践和实际相结合,而不是将其对立起来。


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政治经济学一方面需要发展源发于中国的基准理论,另一方面可以通过对各种现有基准理论前提假设的放松,以及对于描述性理论的规范化,不断发展出新的更加贴近现实的第二类经济理论。由上述这两类理论组成的新政治经济学,应是一个具有相当包容性和开放性的处于动态发展中的学科。因此,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政治经济学既属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也可作为现代经济学的一个分学科领域,从而被外界接受。


这将使得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作为一个整体,其洞察力、解释力、逻辑推断和预测力变得越来越强大,而中国的经济实践更可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创新发展提供丰富的现实土壤。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还处于不断构建之中,只有进一步在规范化、现代化、国际化的导向下,从体系结构、核心价值、研究范围、研究方法、实践功能等维度,聚焦理论体系、话语体系及学科体系构建等方面不断创新和集成,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才能真正成其为一门科学。


中国从大国到强国必然要经过资源的竞争、制度的竞争、人才的竞争和话语权的竞争,包括学术话语权,千万不能关起门来自说自话。我们要善于和擅长用国际同行的语言和学术规范,来研究和讲述中国经济改革发展的故事,才能为世界所普遍接受和认可。最近正在由南京大学全国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研究中心创办的英文刊物China Political Economy(《中国政治经济学》)是一个很好的尝试,有利于促进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发展创新和国际化。


中国学派的构建不是一个封闭性的过程


基于以上认知,笔者认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发展创新路径有三个:


一是基于中国经济的改革深化和转型发展,提炼升华具有理论创新价值和解决现实问题的研究成果,为经济学注入中国元素。中国的经济改革和社会变革实践,为经济学的理论创新和学术繁荣提供强大的动力和广阔的空间。结合中国的经济发展和改革实践经验,中国学者提出了中国改革的各种理论,包括如何成功变革,避免失败让中国能长治久安的综合治理的中国改革理论。这些理论成果显然属于笔者前面所提出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的范畴。


二是以原创性理论和方法论研究推动经济学学科本身的发展,尤其是要推动理论经济学的学科建设和发展。目前中国很多经济研究还停留在对策应用研究或对经济政策的解释性成果,纯理论、公理性理论方面的贡献严重不足,在国际学术话语权的竞争方面严重滞后于世界先进国家,这是中国经济学界的一大短板和遗憾。那些基础性的、原创性的,具有共性的经济学理论和工具方法的研究和创新,没有国界,具有一般性,其重要作用在于它们中的一些理论,如消费者选择理论、厂商理论、一般均衡理论等,提供了分析问题的基准点和参照系,而另外一些理论,如博弈论、信息经济学、机制设计理论、委托代理理论、拍卖理论、匹配理论等,则为研究更现实的问题提供了一般分析框架,是对人类知识大厦的添砖加瓦,不应主观附加意识形态色彩而对其予以排斥。


三是通过对中国传统经济思想的充分挖掘和现代阐释,为世界经济思想发展史补上中国篇章。中国传统经济思想曾经繁荣而富有光辉成就,许多现代经济学所论及的思想,我们先哲们早已论述到,这不仅为中国古代经济长期领先于世界提供了思想指导,而且也为西方现代经济学的形成与发展提供了一些先行思想要素。然而,长期以来,由于古今中外语言的隔阂、中国经济学术发育的迟滞、话语体系的不兼容,再加上传统经济思想主要是经验总结,没有形成严格的科学体系,没有给出结论成立的范围或边界条件,没有建立严格内在逻辑分析,很少被外人所知,国际上对于中国传统经济思想的认知总体还非常片面。

中国学派的构建不是一个封闭性的只追求独特性而忽视一般性的过程。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应该也完全可能成为一个包容性的学科学术体系。将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现代经济学和中国传统经济思想熔铸于一炉,取长补短、相互印证,共同服务于全面深化改革与国家治理现代化,服务于国家长治久安和民族复兴中国梦,服务于国际学术话语权和获得规则制定权,而不是盲目地制造不同学科之间的对立、壁垒。


任何成熟经济学理论体系的提炼和升华,都需要有一个漫长的过程。一个经济理论要具备指导意义,就必须要经过反复不断的检验,才能成为可以具有解释力的系统化的经济学说,这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中国在这方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我们还是要有这样的理论雄心,以理论求真、实践务实的态度推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发展创新,推动政治经济学及至整个社会科学的中国学派的构建。


(作者田国强系上海财经大学经济学院院长、高等研究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