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员张兵的非典型人生

人物 徐天
张兵35岁这年,猛打方向盘,走上了写作的道路

张兵(小桥老树)。图|受访者提供


官员张兵的非典型人生
《中国新闻周刊》记者/徐天

有着圆圆眼睛的张兵说话带笑,让人怎么都难以把他和他笔下的人物联系起来。

张兵这个名字,普通,也不有名,远不如他的网名“小桥老树”的知名度高。

一年前的8月,小桥老树放慢了《侯卫东官场笔记》的更新速度,直到2016年10月才更新下一章。网友们自娱自乐的续集,早就在网上流传得到处都是。

张兵看过其中四个版本的续集,觉得没有一个版本符合他对侯卫东的设想。

这部涉及304位各级别官员、84起官场风波的小说,进入了收尾阶段,张兵把更新节奏放缓了下来。

如同侯卫东的人生,也如同他自己的人生。

最年轻的武装部长

小说中的男主角侯卫东毕业于1993年,没有得到家庭帮衬的他,通过了基层党政干部选拔考试,成为驻村干部,一步步往上走。

这也是张兵自己的故事。经历了两年的复读及短暂的社会工作经历,张兵读大学时比周围的同学都更年长,也更成熟一些。1995年,25岁的张兵毕业于重庆文理学院中文系。他是学生会干部、学生党员,被学校推荐,成为省委组织部当年的选调生,在毕业后进入省青干班学习半年,随后,被分配到重庆市永川区红炉镇党委办公室,下村成为驻村干部。

镇子很偏僻。张兵的妻子当时还是他的女朋友,两人同年毕业,女孩分配到了北碚区的一所中学教书。她的父母不看好张兵的前途,原本并不同意他们交往。

作为年轻干部中的佼佼者,张兵憋着一口气,希望自己能回到重庆的主城区工作,然后一路往上走。走到哪儿?他没想过,也并不给自己设限。

驻村时,村里实行殡葬改革,碰上第一具需要他们处理的土葬转火葬的尸体。张兵和其他几个年轻人二话不说,徒手去抬。他不怵,也并不多想,只是有着年轻气盛的那股子蛮劲。

张兵在基层的表现无疑是优秀的,因为三年后,他进入镇党委委员序列,成为武装部长。28岁的他是全永川区最年轻的武装部长。

未来一切似乎都在他的脚下铺好了。

他很满意自己选择了这条路,也庆幸自己反抗了父亲。

读中学时,张兵想学文科,父亲力主让他学了理科。在监狱系统工作了多年的父亲,希望张兵从事一个技术型的工作,而非和自己一样,走行政管理的路子。复读时,张兵仍然转了文科,考上大学,最终还是走上了行政管理岗位。

2001年,参加工作的第六年,张兵被抽调到了永川区委政法委工作,区委政法委有十几人,张兵成为四五名班子成员之一。

他想调动到市委工作,但碍于自己不是本科生,而是专科生,始终受限,调动没有成功。区政法委,用张兵的话说,这是一个“地位高但经济水平不高”的部门。

2006年,他的女儿出生。作为重庆市永川区政法委的班子成员,张兵的月薪是一千六七百元。为了和张兵不再两地分居,妻子早早辞去了工作,也尝试下海,后来生意失败,几近倾家荡产。毫无积蓄的三口之家的经济压力,都落在张兵的身上。

女儿出生后,他们住在张兵父母家中,每个月上交四百元伙食费。张兵母亲身体不好,岳父岳母帮他们一起照顾新生儿。张兵给岳父岳母租了个房子,每月也要大约四百元。除此之外的七八百元就是给孩子买奶粉、尿不湿、衣服、玩具的费用,十分紧张。

张兵用“穷困潦倒”形容当时的生活,他急需用钱,但又对贪污有着几乎本能的排斥。小时候,张兵常去父亲工作的监狱玩,他对其中一位曾权倾一方的地级市检察长最为印象深刻。

这位检察长因贪污受贿成阶下囚,后来成为监狱的守门人。张兵这样的监狱系统子弟在进大门前,总是大喝一声:“开门!”这位前检察长就在孩子们的吆五喝六中给他们开门。懂事后,张兵觉得他可怜又可悲,断不想走他的老路。

那时,网络小说兴起。张兵看到一家网站打出广告,说网络作者年薪可达百万。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写,毕竟从中文系毕业已经11年,一直在团委、政法委工作的他,连公文都写得甚少,更何况小说了。但这是难得的不违背组织原则还能赚钱的方法,他决定试一试。

女儿出生后的第二个月,张兵开始在网上创作。第一篇小说叫《黄沙百战穿金甲》,模仿《寻秦记》的架空历史而写就。

小说连载始于2月,4月份的时候,已有固定读者群付费阅读,张兵拿到了稿费492元;5月,他拿到了稿费5000元,是他每月工资的将近三倍。

他尝到了甜头,一发不可收拾。2007年末,在给这篇小说收尾阶段,张兵开始构思第二部小说。

35岁的张兵有妻有女,已从区政法委班子成员,调动到区市政园林管理局任副局长,副处级。困窘的生活逐渐顺遂起来,他正步入人生的巅峰时期,他想写一个男人的成长故事,故事应该就发生在他的身边,是他最熟悉的背景和题材——官场。

这是一个很冒险的抉择。2006年,世面上几乎没有官场小说,稍微沾点边的,多是穿越回古代成为太子的类官场小说。在张兵的记忆中,唯二的官场小说有两本,一本叫《宦海沉浮》,一本就是他于2008年1月1日动笔的《官路风流》。这本书在2010年付印,名为《侯卫东官场笔记》。

动笔前,他给男主角侯卫东预设了大致的结尾,应官至副省级。身为副处级官员的张兵深知,自己写这类小说有个局限,即高级官员的生活是自己接触不到的,不能写。

他还有其他的顾虑,因此将故事背景放到了十年前的上世纪90年代。“我写的是十年前的事情,人们已经淡忘了,而作为作者,自己可以看得更清楚。”当然,另一个原因是,这是他刚毕业时激情燃烧的岁月。

他还保留着自己刚参加工作时的工作笔记,常常翻阅参考,化为小说里的例子。

没有人知道他在写小说,以至于《侯卫东官场笔记》得了大奖、红遍大江南北时,虽然同事中有人买书来看,也不会有人想到,张兵是作者。

2010年,张兵靠《侯卫东官场笔记》的版税登上作家富豪榜。同时,有记者根据图书公司提供的电话,查到了张兵的工作单位和真实姓名。对方征得张兵的同意,将他的真名和照片刊登在了报纸上。

张兵火了,并不因为他是永川区市政园林管理局的副局长,而因为他是官场小说作家。

张兵的《侯卫东官场笔记》成了畅销官场小说。


“我当不了元帅了”

张兵说,自己决定写小说的原因很简单,为了赚钱补贴家用。但实际上,这是他思索良久后的人生选择。

31岁被调到永川区政法委工作时,张兵是作为年轻有为的政法系统后备干部之一。在同批省委组织部选调生中,张兵是较早走到副处级的人。

区政法委把这批全区最好的年轻干部调到一起工作,这让张兵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大家的水平都差不多。

就像他幼时练短跑,在小范围内,他是身体最好的、跑得最快的,放到重庆市里比赛,他就不是出挑的了。

接触到了市委机关的年轻人,张兵发现,自己能做的事情,其他人也都能做,自己并没有超出常人的能力,“以前我是想当元帅的士兵,后来我发现,我当不到元帅了,我没有这个能力。”

他经历了多数基层公务员都会经历的。最初的梦想是做大官,不知道多大算大,就想不停地往上走,但某一天,顿悟就来了:人是有局限的,官位的晋升也会停止。

张兵说,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能力中等、中规中矩的行政官员。

这种认知倒也不痛苦,因为日常琐碎的事情太多,他被推着向前走,很少停下来认真反思。而就在这时,家庭经济危机出现,他为了赚钱开始写作。

所以,与其说这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机会,不如说这是人到壮年的第二次职业选择。开始于懵懂,却也误打误撞地选对了路径。

而当他要写一部有关男人的成长史时,他将故事背景放在了官场。对于著文经历比较少的他来说,这同样是必然的选择。男主人公侯卫东代表了他没有实现的人生理想。

最穷困潦倒时,张兵曾回想起一件让自己“后悔”的事。驻村时,他负责管理维护一条新修的公路。维护公路需要石头,他后来想,自己那时太傻,都没想过开一个采石场,也许那时就可以实现财务自由。

于是,小说里的侯卫东做到了。他在驻村时新修公路,打擦边球,以母亲的名义开采石场,积累原始资金,入股其他企业,早早实现了财务自由。

90年代末,永川区委办公室想调张兵去做区委领导秘书,张兵怕自己写不好讲话稿,明确拒绝了。小说里的侯卫东却抓住了这样的机会,跟对了人,并从此加快了职务上升速度。

在别人眼里,张兵如果开了采石场,生意可能会越做越大,他大概会因此离开官场,专心经商,跻身富豪排行榜。又或者,他做了秘书,人生轨迹得以转变,他如同同时期的其他秘书一样,现在是局级官员。

张兵却不这么看。

他说,就算自己走上了侯卫东这样的路,也许会走得比别人远一点,职位高一点,但最终仍会痛苦,恐怕还是会逃跑。“性格决定人生。”他这样总结。

(资料图片)小桥老树(张兵)在山东省济南市泉城路书店举行读者见面会与签售活动。图/IC


“这是我看见的世界”

豆瓣上,《侯卫东官场笔记》的评分是8.2分。有网友说,此书“掀开了官场最真实的秘密和本来面目”。

比如,侯卫东成为秘书后,逢年过节要和领导去给别人送礼。这个细节淹没在侯卫东的主角光环之下,稀松平常,又真实可信。

张兵是厌恶送礼的人,但他又深知,逢年过节送东西,是人情社会的传统,所以不得不做。他没有回避这一点,写进了小说。

又比如,侯卫东为了防止一个人掌握自己的秘密,将他的工作进行了平调。张兵说,这在现实中并不算伤害别人,侯卫东也不能因此就称其为坏人,这只是侯卫东权力范围内的事情。

虽然书名叫《侯卫东官场笔记》,但张兵十分不喜欢“官场”这个词。他认为,基层没有官场,也不涉及政治。

为官这些年来,张兵逐渐发现,中国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文官制度,制度很稳定,不会因为某个领导的改变而改变。而基层公务员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就是从事事务性的工作,无关政治。“这是一个极为精密的仪器,每个人都是一颗螺丝钉,能发挥的范围是有限的。”

张兵用政策执行者来形容自己以及侯卫东,他们所做的只是执行上头的政策,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有一点自主权,这个自主权决定了政策执行的好坏,但无法改变政策。

他深知,仪器是有缺陷的,如同每一个人,总有基因缺陷。但他说自己乐观,相信社会总体是好的,“不要悲观,但是也不要天真。”

他站在基层公务员的角度,描写了他所经历的整个社会的发展变迁,包括计划生育、财税改革、企业发展等。

“整本书里,我很少写斗争、阴谋,我没有美化,也没有丑化,我只是对中国的政治做了尽可能客观的描述。这是我最熟悉的生活和题材,是我经历过的职业,是我看见的世界。”

最近,张兵在写一本新小说,讲一个男人所面临的中年危机,家庭破产、妻子离婚、儿子入黑社会,他想写这个男人如何从低谷一步步走出来。

他46岁了,快迈入知天命的门槛。他关注的现象随着年龄增长有所改变,而未完结的《侯卫东官场笔记》中的侯卫东,也跟随着作者有了变化。

今年11月初,张兵连着更新了几章最新章节,侯卫东一直跟随的老领导因癌症去世,他的母亲又罹患肝癌,侯卫东的人生有了点幻灭的味道。

这个寄托了他部分抱负的主人公,也开始经历张兵所经历的东西:少年气被磨平,成功的几率降低,人到中年不断妥协。

张兵知道读者可能会失望:身在官场的侯卫东,从谋取更高的位置转变成踏实做眼前事。

小说连载至今已有将近九年,张兵尚未想好该怎样给这个故事结尾。侯卫东无疑是成功的,他或许最终可以官至副省级,但官场没有尽头,对侯卫东的评价也不能仅仅从官职来评判。重要的是,侯卫东对自己有了更清醒的认知。从这个角度来说,张兵更喜欢现阶段的侯卫东,因为他俩走过了一样的心路历程,把闯劲归于踏实冷静。

1995年同样被选为省委组织部选调生的那批年轻人,每个人都到了副处级及以上的位置,有的已是正厅级。张兵接受了自己是一个能力中等的普通官员的自我认知,接受了自己是精密仪器上一颗螺丝钉的人生轨迹,在35岁这年,猛打方向盘,走上了写作的道路。

2013年,张兵离开永川区市政园林管理局,到永川区文联工作,任文联副主席。外界传言,这或许与他太为真实的写作有关。

张兵向《中国新闻周刊》否认了这一说法。

职务调动前,组织找他谈话,表达了这一意向,他也表示,自己希望能把个人兴趣和组织需求结合起来。调动之后,原本只能在下班后进行的写作,偶尔也可以挪到白天进行。2016年10月末,张兵被选举为重庆市作协的兼职副主席,主管网络文学。

这些年,《侯卫东官场笔记》给他带来了几百万元的版税收入,至今,这个数字还在源源不断地增加着。

任意打开一家售卖此书的天猫店,目前的单月销量仍有一千多套。在张兵所居住的重庆沙坪坝区的任意一家新华书店里,《侯卫东官场笔记》仍然摆在畅销书推荐柜上。

他靠版税买了两套沙坪坝区的学区房,在人生的壮年实现了财务自由。

有趣的是,走过了三十年,他最终和自己的父亲在一个问题上殊途同归。父亲当年并不赞同他走仕途,现在,他也不希望他的女儿将来去考公务员。

他说,写作就像行船,要顺流而下。他的人生亦如是。

本文首发刊载于《中国新闻周刊》总第78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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