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文锋:理工男、愤青和天下无“毒”的心愿

人物 吴子茹
与其承受来自整个社会的道德压力,他宁愿踏踏实实做点事情。

魏文锋与甲醛检测仪器。图/受访者提供


魏文锋:理工男、愤青和天下无“毒”的心愿

《中国新闻周刊》记者/吴子茹

“老爸评测”公司已经成立一年多了。每天拼命工作的间隙,魏文锋偶尔会想起整个创业过程,仍然觉得“神奇”。

去年秋季,作为家长的魏文锋自费检测7款有毒包书皮的消息发布后,魏文锋很短时间内就收获了大量来自陌生人的肯定和赞扬。他被称赞为“一名真正自发的公益人士。”

突然之间,他被当做了民间质量检测专家,魏文锋被推到前台,人们充满期待,希望他继续在更大范围内进行公益检测,为公众披露更多化学品超标的消息。

但一年多努力下来,魏文锋逐渐明白,作为一名赤手空拳,既无资金来源,也无官方政策支持的民间检测人士,他首先必须找到一套合理的商业模式,所谓公益检测才能继续下去,这意味着更温和的信息处理方式,更柔和的身段。

现在,相比大众想象中推起来的那个赤手空拳的“愤青”,魏文锋更愿意被称为“创业者”。他说,与其承受来自整个社会的道德压力,他宁愿踏踏实实做点事情。

“孩子居然还敢用”

杭州滨江区物联网街,一座崭新办公大楼的701房间,这是“老爸评测”所在地。

400平方米的办公场地,走进去看却很像一个摆放凌乱的杂货铺。正对大门口一排长架子,随意堆放着杂七杂八的东西:包书皮、折断的铅笔、切成几块的橡皮擦,还有水杯、餐盘、几块厨房用的菜板劈成的木头,大概生活中能想到的东西,五花八门,这里都有。

这些都是一年多来“老爸”魏文锋应家长们要求检测过的物品。魏文锋曾在浙江出入境检验检疫局从事十年产品安全检测和产品认证工作,后来辞去体制内工作出来与朋友创业,公司业务也是与商品出口标准有关。

去年自费为女儿检测七款有毒包书皮成名后,魏文锋身边就聚集了一群焦虑的中国家长,他们来自全国各地,关心孩子们日常接触物品和食品中可能存在的安全问题。

魏文锋逐一检测发现,铅笔真正对人体有毒害的不是笔芯,而常常是最上面的笔帽,孩子们经常咬着玩的地方,而孩子们写作业时常常使用的改正液,魏文锋不推荐使用,“大多数里面都含有苯。”

“这种不好,这种不好,这种也不好。”魏文锋逐个指着架子上一列学生用的改正液,对《中国新闻周刊》说,“都是有毒的。”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地补充道:“但孩子居然还敢用,老师们应该跟他们说这个不能用。”

一些近期送去官方实验室检测的样品,比如拖鞋,应该已经完成了,但检测报告还没有出来,魏文锋觉得结果也不容乐观。

还有一些家长要求测试的物品,魏文锋基本上不用检测,光看看就知道不合格。比如墙角一个旧纸箱里那一堆形状、大小不一的木头,分别是从四五块不同的切菜板上劈下来的,简直不需要通过什么检测,稍有常识的人,仅仅劈开一看就知道了。一块外表看起来很漂亮的木制菜板,劈开后发现,全是烂木头和边角料组成的。

昂贵的成本

“老爸评测”成立后,每周确定一个检测样品主题,原本检测仅限制于围绕学生用品展开,但几乎是在焦虑的家长们一致鼓励下,魏文锋很快扩大了检测范围。

选择检测品类的标准,一部分是出于微信群里家长们一致的要求,同时当然也会考虑魏文锋现有的人力和财力。

“老爸评测”有四个部门,其中最重要的是实验室以及电商运营部门。实验室现有4名工作人员,来自各个知名实验室,有人之前负责食品,有人是来自化工口,也有懂得轻工、玩具和纺织的人。他们的作用之一是,如果“老爸评测”实验室有条件进行的物品检测,由魏文锋和这几位工作人员完成。此外,一些想要检测的样品,首先得知道要检测什么。比如最近有人送来一批苹果,想让魏文锋和他的同事帮忙检测是否安全,那么实验室必须有人知道,苹果里面最容易超标的是什么元素。

“就是你首先得专业,要知道里面的一些套路。比如一个苹果,它到底是如何长成这样大大圆圆的样子的?”魏文锋说,果农和各级零售商会在销售过程中进行筛选。在苹果快要成熟的十几天里,很可能会打上一种叫催红素的东西。知道检测方向就好办一些,接下来直接送去实验室定向检测催红素。

并不是所有的检测在“老爸检测”实验室都能完成。一些难度较大的元素检测,比如近期曝光的江苏大闸蟹中含有的二恶英,检测就需要送去一些大型实验室专业设备,设备的成本太高,检测一次耗费昂贵,魏文锋的实验室根本无力承担。

有一些常用的设备是必需配备。最近应家长们要求进行的空气净化器检测,魏文锋翻来覆去评估成本,决定咬牙买一台检测PM2.5的设备回来。一台设备大约4万块钱,而如果将一款空气净化器送到专业实验室去检测至少需要五千块以上,“老爸评测”这次检测了20多款净化器,检测费用就得十几万,“不如干脆就买一台回来。”

很长一段时间里,魏文锋被大量满怀担心的家长们包围。他的主要工作是组织检测学生家长们从全国各地寄来的物品,最初主要是孩子们的学习玩具,从胶水到改正液,再到幼儿园用的餐具,但渐渐地,的家长们的要求越来越五花八门。从孩子们日常接触的文具,衣服、鞋,再到入口的食物,大米或者蔬菜、水果,生活中所有可能出现隐患的东西,他们简直都希望魏文锋能挨个检测一遍。

经常有让魏文锋啼笑皆非的事情发生。比如有一次,一位紧张的家长拿来一包决明子,让魏文锋帮忙检测里面的激素。激素包括上百种,每一种检测都花费不菲。比如二恶英,送去官方实验室的检测的话,每检测一次至少需要一万多块检测费。对于魏文锋这样民间自发做检测的人来说,成本显然太高。

而一旦确定某个检测主题后,每样物品都大体包括市面上不同的品牌和型号,少则七八种,多则十几二十种。在家长微信群确定检测主题后,一些家长从全国各地寄来的样品,另一些由魏文锋和他的同事们去市场上买来。比如最近刚刚检测的20多款空气净化器,基本上全都是家长们寄来的。

为了公正检测,检验品送往实验室之前,所有的标签都被撕掉了,有些仅凭物品外形就能认出品牌的物品,事先用小刀划开改变包装形状。

检测“过关”的东西,魏文锋去联系货源,通过自己的微商城向人们销售,目标消费者大多是支持魏文锋的家长们,赚取微薄差价以维持一定利润。

穿上实验服、走进实验室,魏文锋是专业检测专家,出来后他发货卖货,沟通货源和消费者。每天的工作非常繁琐。如果单就创业挣钱而言,也有更好的方向,是面向企业家,为他们提供检测、贴标签。但这不是魏文锋想做的事情。

很长一段时间里,魏文锋几乎花光了自己投进去的几十万,最开始积极为他众筹检测的家长们渐渐显露疲态,他很难看到未来。



2016年4月,魏文锋在江苏省昆山市一所小学进行跑到取样。图/受访者提供


理工男和愤青

一切都源于一次偶然的“激愤”。

去年春天开学季,魏文锋为小学三年级的女儿包书皮。和所有孩子们一样,书皮是从学校旁边的书店买来的,颜色鲜艳,一打开就散发出刺鼻的味道,出于职业习惯,一瞬间就引起了魏文锋的注意。

从事商品质量检测十多年,魏文锋凭直觉认为眼前这些书皮有严重的质量问题。他花了一千多块钱,拿着这款书皮去泰州国家精细化学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检测结果显示,邻苯二甲酸酯和多环芳烃严重超标。

两者都是对人体极其有害的化学元素。如果含量超标,前者会抑制儿童生长发育,后者则是强致癌物质。

知道其间的危害性,魏文锋很吃惊。他一口气从市场上买来7款书皮,全都送去检测,共花费9500元检测费,两种化学物质仍然全部超标。

魏文锋这时已经很难用震惊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了。他立即禁止女儿使用所有书皮,并且向女儿班上的家长和老师们说明情况。

为让更多家长明白书皮“有毒”这件事,魏文锋拿着手里的检测报告到处找人说,他给质监局、教育和工商有关方面打电话,在微博上发布检测报告,但都没有收到积极回应。

魏文锋觉得,他必须让人们知道书皮的危害,也许他也可以采用拍摄纪录片的方式。

魏文锋曾在国家检测机构工作十年,但他骨子里是一名“愤青”。在一名“理工男”朴实的意识里,作为一名女儿的父亲,既然自己发现了这件事情,并且恰好具有专业知识,那么自己就有责任向全社会公布这个结果。

魏文锋找到当地一位纪录片导演,终于完成拍摄,对方表示特别支持魏文锋的想法,只收取一些基本的花费,魏文锋花了十万块钱。

纪录片发布出去后,很快,杭州当地一个叫西湖之声的广播节目连线采访了魏文锋。就在节目播出这一天,8月25日,魏文锋注册了一个微信公众号,发布了一篇匆忙写就的文章:《开学了,你给孩子买的包书皮有毒吗?》。

几乎在一瞬间,这条消息就刷爆了朋友圈。杭州地方媒体、外地媒体甚至中央电视台连续跟进采访,魏文锋的微信公众号几乎在一夜之间就收获了大量粉丝,很多人前来留言、点赞。

文章刷爆朋友圈之后一周的时间,魏文锋记得很清楚,那是他近40年人生中,“最有成就感的一段时间”。“就是那种,你做的事情得到那么多陌生人认可的感觉。”魏文锋笑着回忆。

很多时候,魏文锋说,他都坚持不下去了。但家长们特别热心,除了捐钱众筹帮助魏文锋做检测,他们还献计献策,帮助魏文锋的公司实现“自我造血”。

最早,魏文锋的检测采取半公益半自我造血的方式。在家长们组成的粉丝微信群里,魏文锋每次决定要检测什么,就会发起家长募捐活动。靠着50元、100元的捐助,和自己的投入,魏文锋做了大量学生用品检测。

今年5月25日,魏文锋启动“毒跑道”检测众筹项目,专项目标资金5万元来购买检测仪器、建设实验室。6月5日众筹结束时,魏文锋收到9万多块钱,一千多名家长参与其中。

“很多时候,其实就是家长们推着往前走。”魏文锋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最初发布书皮有毒的消息后,家长们催着魏文锋寻找一款能放心使用的包书皮,大家表示愿意购买。魏文锋找到上海一家文化用品公司,魏文锋登门拜访。在微薄的利润和安全标准之间,这位公司负责人犹疑不定。也难怪,一个劣币驱逐良币的市场,提高质量必然意味着提高成本,但又不一定能卖出去。魏文锋走了非常通俗的套路,我们都有孩子,他说,全社会都制造有毒的书皮,那么你自己的孩子也会深受其害,魏文锋向他提出订货要求,对方终于同意,很快就赶制出一款符合标准的书皮。

施勇良是一名八岁女儿的父亲,在上海从事广告创意相关工作,是“魏老爸”的铁杆粉丝之一。魏文锋每次为检测项目进行众筹,施勇良几乎都会参与。他已经记不清最早是从什么渠道知道魏文锋的,但他清楚记住了这个“魏老爸”反复说的话:让有毒有害物品远离我们的孩子。

但即便家长们的热情很高,检测是个持续烧钱的事业,很快,项目众筹也难以进行下去,魏文锋自己投进来的一百万很快也用光了。魏文锋再次发现,走不下去了。

家长粉丝们继续出主意,魏文锋最后决定转向互联网非公开股权融资平台,采取众筹入股的方式。杭州凤凰山下一间咖啡馆里,两个互联网众筹平台的年轻人翻阅了魏文锋提供的商业计划书,抬起头问了魏文锋年龄后说,“基本上年龄超过35岁的,投资人都不会投的。”

魏文锋很受打击,但倔强地说他自带粉丝,两个年轻人半信半疑地表情离开了。

参加路演那天,魏文锋非常紧张。募集资金目标金额100万,演讲时间一小时。魏文锋说起自己发现有毒包书皮的经过,说起自己辞去工作从头创业的理想,眼睛始终注意全场观众的反应。半小时之后,有人低头开始玩手机,魏文锋怀疑自己讲得太枯燥让观众失去兴趣。但最后才知道,半小时开始就有人忙着抢购认证。

演讲结束不到1小时,100万的众筹目标就完成了。第二天,募集资金共203万,共112人是“老爸评测”微股东。

“卖的是信任”

位于滨江阡陌路459号的物联网街,是一片新开发的办公园区。 魏文锋现在的工作地点就在这里。他今年40岁,一米八的身高,身材瘦削,看起来仍然是大学里理工科男生的印象,混在公司里一群年轻人里毫无违和感。

11月第一个星期五,早上十点,魏文锋准时出现在701门口。

他侧身绕过几个横七竖八躺在门边的纸箱,紧接着抬脚跨过堆在地上的杂物零件:塑料风扇、水箱、金属外壳。它们来自一款空气净化器,前两天刚刚被魏文锋的实验室检测过,还没来得及收拾,散乱地堆放在办公室地上。

魏文锋的动作非常灵活,一年多以来,他早已习惯在一堆乱糟糟的杂物中展开工作,没有任何不适应。前一家公司也是他和朋友一起创办的,魏文锋是总经理,每年收入一百多万。

但他辞去工作后,魏文锋的收入基本为零。尽管筹集了一些钱,“老爸评测”也扩大了业务,现在已经拥有15名员工,拥有面积超过400平米的办公场地。但公司依然处于烧钱阶段,魏文锋每天忙着公司大小所有的事情,经常忙得天昏地暗。尽管努力维持工作和生活的平衡,但曾经每天按时下班,辅导女儿学习的平静日子,也常常被意外的事情打断。

魏文锋说,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搅局者”。近一年多以来深入调查“毒跑道”等事件,魏文锋逐渐发现,事情要一点一点做起来。企业、官方质监局到铺设跑道的学校,每一方都有自己的无奈。

魏文锋到处检测毒跑道那段时间里,办公室接到一个电话,对方上来就破口大骂,说魏文锋他们什么也不懂。魏文锋耐心地听他说完,原来他是一个做废旧轮胎回收的负责人,他气急败坏地质问魏文锋:“我们轮胎颗粒显示各项化学指标都合格,什么问题都没有,你还在这瞎说什么?”

的确,有问题的是跑道铺设的方式。在中国,学校跑道铺设采取的是总承包的方式,招标时没有细化分项来保证质量。事实上,跑道“有毒”,很多时候是粘合剂的问题。为了缩短铺设工期,经常使用固化剂,这里面含有芳香烃、氯化石蜡等有毒化学品,挥发在空气中,影响人体健康。

也就是说,问题有时并非出现在最明显的地方。

魏文锋渐渐明白,最重要的不是跳出来呐喊,而是推动标准的建立。他希望将“老爸评测”打造成独立的民间检测机构,做产品安全认证,帮助消费者通过“老爸评测”安全识别就能辨别有害商品。

魏文锋有过几次创业经验。他相信自己这次也会成功,总有一天,“老爸评测”会实现粉丝、厂商、国标的闭环。

这也意味着,“老爸评测”必须取得足够的信任,它发出的报告才能得到认可。

尽管有一批忠实的家长粉丝无条件支持魏文锋,仍然有人质疑他目前的这一模式。有人说,“老爸评测”自己检测,自己销售,相当于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凭什么相信他?

魏文锋摊摊手,表示这个问题无解。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他的目标很长远,也很宏大,卖的是信任,正是当下最缺失的东西。

上个月,他刚刚去北京参加质检局的座谈会,算是得到一个鼓励和肯定的信号。

一位不愿具名的官方人士告诉《中国新闻周刊》,魏文锋在做的事情“找到了目前我们国家监管有漏洞的地方,为大家披露消息,同时也能促进相关方面在这边的努力”。

他举例说,2008年婴儿奶粉里含有三聚氰胺事件发生后,中国的食品安全检测标准紧跟着才建立起来。此后,中国对婴幼儿用品的化学物质含量标准要求很严格,但小学生和中学生用品的安全监管基本上还是一片空白。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魏文锋所做的事情,引起了相关方面的注意,“是非常有意义的”。

今年2月,在质检总局的要求下,上海质监局和江苏质监局对塑料包书膜市场进行专项抽查,增添了对多环芳烃和邻苯的检测。

还在浙江大学上学的时候,魏文锋读的是物理系。大三的时候,魏文锋有一天中午端着碗从食堂出来,看到食堂门口公告栏贴着一张招生公告,商检班从全校各个系里招优秀学生,名额20人。魏文锋仔细看了看,化工系、自动化系、国际贸易系等,但规模小的物理系不在其中。魏文锋心理不舒服,报名那天,他排在长长队伍的末尾,拿着早已准备好的申请资料大喊一声:“老师,物理系的招吗?”

“招。”老师应声回答。魏文锋一路挤上前去报上了名。此后经过一轮一轮笔试、面试,魏文锋终于成为商检班的一员,从此改变了人生方向。

本文首发刊载于《中国新闻周刊》总第78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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