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俏:做引领者,不做迎合者

人物 贺斌
他是国家自然科学基金杰出青年 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 多元的任职经历 使得他能够融合中国、亚洲和国际视角 联系理论与实务 成为金融学界著名的学术领军人才

刘俏。摄影/张沫


 影 响 中 国 2017 年 度 经 济 学 家 :刘俏


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院长,金融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他于2013年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基金杰出青年奖,2014年获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



 获 奖 理 由 


他是国家自然科学基金杰出青年、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多元的任职经历,使得他能够融合中国、亚洲和国际视角,联系理论与实务,成为金融学界著名的学术领军人才。2017年,他出版了英文版新作《中国企业的2.0时代》,被认为值得“强烈推荐给对中国经济和金融系统感兴趣的人”;他入选中国证监会第17届发审委委员,为中国企业上市提供扎实的学术支持;他建立“光华思想力”平台,旨在用国际通行的研究工具和方法,以国际水准,做中国学问。


刘俏:做引领者,不做迎合者


12月15日,钓鱼台,在由《中国新闻周刊》主办的“影响中国”2017年度人物荣誉盛典上,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院长刘俏从颁奖嘉宾——全国人大财经委副主任尹中卿手中接过“影响中国”2017年度经济学家的水晶奖牌。


刘俏在发表获奖感言时说,经济学是对事物本质一种真实的理解。“最好的预测未来的方法是现在的选择。通过我们对真实问题的把握,真正认识到商业世界一些规律,从而把事情做得更好,这才是经济学家应该做的事情。”


今年1月,刘俏被任命为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院长,也是这个成立了33年、培养了无数商界领袖和经济学家的著名学院的第五任院长。这对于刘俏而言,无疑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此前,他是逍遥的。讲台上,他是学生和同事口中的“俏哥”,是“值回票价”的明星老师;在学术上,他沉浸在自己的研究中,以问题为导向,以数据为支撑,以案例为佐证,严谨而自信 ;闲暇时,他爱好文学和电影,看过上千部电影,时不时会蹦出一句经典台词。正如曾经的笔名“匪兵甲”一样,当个“看不到面容,带着帽子,挺开心的角色”。


当院长之后,刘俏的生活发生了很大变化,90%的时间都用在了学院管理上,很难再有时间看电影了。用他的话说,“做学者,只用管理自己,而做院长,则要管理一个机构”。光华管理学院有112名教授,在各自的领域皆有所成,有自己的个性和思考问题的方式,“如何让学院朝着大家认可的方向,去更好的发展,做出更大的贡献,这个挑战其实是蛮大的。”


2017年,对于这位70后的经济学家来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担任光华管理学院院长,英文版新作《中国企业的2.0时代》出版,入选中国证监会第17届发审委委员…… 


“高居庙堂”带来的不光是责任和使命,也为他致力“研究中国问题,寻找中国模式”找到更好的平台,更为他实现“将光华管理学院变成中国的世界级商学院”这一愿景提供了大施拳脚的舞台。


12月17日,在北大光华第19届新年论坛上,演讲的最后,一位光华女生问刘俏什么是成功,他这样回答:“找到喜欢的事情,能够全力以赴,等你到了晚年,回顾自己的一生,尝试了,不后悔,这就是成功。”


未来十年的“小目标”


在今年初发表的新年致辞里,刘俏描述了一个变革时代的到来,而“我们这个时代的精英们沉浸在他们构建的世界里,用他们的话语体系诠释着这个时代,面对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变化惊慌失措。”


“伟大的时代,从来没有门牌号!”字里行间,刘俏如同鲁迅笔下那个砸破铁皮房屋的勇士,急切呼唤着光华人放下傲慢和懒惰,重启思想之旅,并展现行动的勇气,“思而后动”,“知行合一”。在文末,他写道,“帷幕既已开启,我们无法逃避,2017年,尚未启程者请迈出脚步,前行者请始终如一。愿你我永如人间青春少年郎,淋漓酣畅不负生命这一场。”


这样的紧迫感和使命感来源于刘俏身处的这个百年名校,在他看来,北大清华都被看作是“国之重器”,承载着大家的期望,应该对中国的问题发出自己的声音,这也是一种鞭策。


尽管刚上任不满一年,但在刘俏心目中,已经勾勒出未来十年的小目标,就是“将光华管理学院变成中国的世界级商学院”。之所以强调“中国的”,一方面是因为地理位置的独特性,确确实实是立足中国,强调这种研究影响力跟中国的关联,也是跟北大一贯的家国情怀联系在一起。


另一方面,在刘俏看来,无论在教育、研究、经济、政治,甚至社会影响方面,中国都是一个富矿。“很难想象,一个这么大体量的国家,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发生这么多事情,而且在未来的十年甚至更长一段时间,还要发生更多事情,经历这么多变化,很多沉淀下来的问题需要去思考,很多好的经验需要去总结,也蕴含着我们未来会有很多挑战。”


 基于这样的理念和目标,刘俏上任后,对光华的课程体系进行了修整,同时,紧扣时代,搭建了“光华思想力”平台,旨在用国际通行的研究工具和方法,以国际水准,做中国学问。


“回顾中国改革开放近四十年取得的重大成就,得益于思想的解放所释放出来力量,而思想背后是扎实的对经济、对社会现象的研究。”刘俏表示,搭建“光华思想力”就是想把这种研究的趋向扎扎实实地落到中国的现实问题中来,用数据导向和方法把这个结果做得更扎实一些,从而真正提供一批理论成果,支持经济社会的进一步发展。


“光华思想力”主要有七大方向,包括国家发展战略和经济体制改革,宏观经济预测/中长期经济增长和财税改革,开发性金融,企业(家)口述史,支柱产业转型升级和创新商业模式研究,新金融,以及数据与科技。


在刘俏看来,这是中国现阶段最重要的七个方向,基本上是两个维度,一个维度是对政策影响最大,另一个维度是和前沿商业实践研究相关。按照这些方向,鼓励老师以课题的形式来申请,“但是我希望课题本身能变成政策建言,变成书籍,变成案例,变成课程,形成一批对国家政策、对商业实践研究有影响力的成果,并最终反哺教育,形成一种文化价值观。”


他以“企业(家)口述史”为例,过去四十年,中国成长起一批企业和企业家,有的成功,有的失败,有枭雄,也有骗子。“我想,除了财富之外能不能给后人积累下一些东西,看看他们是怎么做对的,或是怎么做错的。这就需要挑出一些有代表性的企业或者企业家,不一定是以优秀来论。”


据刘俏介绍,目前光华有个团队在研究宁夏葡萄酒产业的口述历史,“我第一眼看这个课题的时候,开玩笑问他们是不是假公济私想喝葡萄酒了,但实际上背后的意义非常深远。”他很细致地向《中国新闻周刊》解释说,虽然鼓励发展葡萄酒是当地政府的产业政策,却并没有像很多地方政府那样讲究规模,而是一开始就盯着品质,并坚持了数十年,在这一过程中,发展出一些品牌。


“为什么当初选择做酒庄而不是酒厂?你得去问他们,然后把它分析出来,记载下来,就可能对别的产业,对别的地方政府决策有帮助,这就很有价值。”刘俏说。


刘俏认为,北大光华和哈佛商学院等国外知名商学院最大的不同,就是必须要植根于中国,讲中国的故事,推中国的模式。比如开发性金融,国家用市场化的手段来推动一个国家的目标,如给高铁、高新区,甚至一些基础设施贷款,“可能从效益层面上不一定是最好的,经济价值不一定是最大化的,但是它把一个行业做起来了,把国家战略实现了,形成了中国在基础设施方面的竞争优势。如果能梳理出来,这就是中国模式的一部分。”


据刘俏介绍,目前光华管理学院有25个课题在进行追踪,到明年七八月份的时候,可能会有一大批有质量的光华学者的声音传出来,在各个维度产生影响。


而这样大的研究体量,按照目前光华学院的人员编制,显然难以承担。刘俏表示,接下来,光华将在人才招募上加大力度,通过深入的思考,把中国的故事讲出来,同时培养一些真正能引领时代的商业领袖,产生一些重大的影响。


“在此基础上,我们需要大师,这可能是未来更加艰巨的挑战。”在刘俏的定义中,大师是能真正愿意静下心来思考,认同光华“创造管理知识,培养商界领袖,推动社会进步”使命,有相同的价值观的人。


“这样的大师,一方面希望从光华内部培养,另一方面,也可以从外界寻找,大家聚在一起,在一个良好的氛围下一起破题。”刘俏表示,结合明年北大120周年校庆,光华有一个企业捐赠计划,捐赠的目标就是大师。


最近,刘俏入选中国证监会第17届发审委委员。作为经济学家,他希望能够知行合一,在实践中,将规范的、有发展前景的企业送到资本市场,实现更好的成长,同时给投资人更合理的回报,这是一种使命和责任。


研究真实世界的问题


2001年,正在香港大学任教的刘俏接到麦肯锡的邀请,负责亚洲企业金融和战略咨询方面的研究,并为大型亚洲公司和跨国公司提供咨询服务。


回想起这一历程,刘俏认为最吸引他的是能够研究真实世界的问题。尽管这段企业工作的经历不到两年,但对他后来的学术研究具有极大的启发,特别是接触了大量的企业之后,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国的企业总是会有一些瓶颈?为什么中国没有伟大的企业?” 


2014年,在对诸多企业案例研究的基础上,刘俏出版了《从大到伟大——中国企业的第二次长征》一书,就中国企业在发展过程中遇到的种种问题进行了详细的分析。


刘俏在书中指出,中国企业在改革开放前三十年的第一次长征中涌现了一批大企业。但是,规模上的“大”并不等同于“强”,更不等同于“伟大”。


分析制约中国企业实现从大到“伟大”的桎梏,刘俏认为,从外部看,主要有两个结构性的原因:中国经济增长模式和中国目前脆弱的制度基础设施。而内因也主要有两个,具有中国特色的公司治理,以及中国企业普遍存在在企业战略上追求规模与片面多元化。


实际上,早在2007~2008年,刘俏就对中国的经济增长模式提出过质疑,但当时并不被人接受。他笑言:“那时候名气不大,也没人听,很多人认为我是过于苛求了。”但最主要的原因是,那时是中国经济发展最好的时候,GDP增速是14%,直到后来增速降下来后,大家才开始考虑发展的质量问题。


事实证明,中国后来出现的很多结构性问题,就是在高速增长时期埋下的种子,比如大面积产能过剩,企业成长的高杠杆,很多都和2008~2010年应对金融危机的方法相关联。


对于经济学家而言,很多人要么专注宏观领域,要么专注微观领域,但刘俏却在宏观和微观之间游刃有余。对此,他表示,过去发展速度很快,很多问题都被覆盖在宏观数据之下。一旦速度降下来,进入发展的新阶段,开始追求质量的时候,结构性的问题就凸显出来。“为什么发展是不充分、不平衡的?为什么供给侧在结构方面会有一些问题?要回答这些问题,就必须回归到微观基础,回到企业层面上。”


2014年,在写作《从大到伟大》一书的过程中,刘俏又遇到新的质疑,因为成为教科书意义上的伟大企业是一个小概率事件,这些企业在经营、战略、领导力、营销等方面的经验能不能对一般企业有效?如果有效的话,那么伟大企业的比例怎么会这么低呢?


随着深入思考,刘俏开始尝试创业,并在这个过程中思考有竞争力的商业模式。从2012年开始,到2014年10月份,他和他的团队用了一年多的时间走访全国,为4个省11个地市做了地方政府的资产负债表和损益表,同时建立了一个信用评级方法体系,信用评级用作地方政府业绩考核指标的同时,也作为地方债务的定价基础,在中国形成地方政府债市场。 


“一届政府在任期间,大力举债搞建设,GDP上去了,却给后任留下沉重的债务,你说该怎么评价他的业绩?”刘俏反问,在他的计划中,原本是想做一个非盈利的机构,为中国2800多个县,300多个地级市做资产负债表,但因为种种原因,最终没能推行下去。


直到现在,谈起这个话题,刘俏依然感到遗憾,“到目前为止,我觉得我们的建议是解决地方政府债务问题最彻底的方式,这是改革中的一块硬骨头,只能静待未来吧!”


“因学术而思想,因思想而光华”


今年1月,刘俏出版了英文版著作《中国企业的2.0时代》(Corporate China 2.0: The Great Shakeup),分析了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的四次创业高峰,并对未来中国经济前景做了一个预测,根据推动经济增长的两个指标投资率和投资资本收益率(ROIC),认为如果能通过改善微观基础,涌现出一大批好企业,提高中国经济的ROIC,则未来不需要太高的投资率就能获得相对比较合理的增长,这才是新常态。


而中共十九大报告让他对此更加乐观。报告淡化GDP增长速度目标,强调“中国经济已由高速增长阶段转向高质量发展阶段”,在刘俏看来,不去界定增长目标,本身包含两个含义,一方面彰显了决心,即牺牲一些低质量的增长,实现高质量的增长。另一方面,也为未来宏观政策的实施提供了一个相对宽松的空间。


在刘俏看来,这将从外部环境上有助于伟大企业的出现,而从企业层面,企业家精神和创新是重塑微观基础的重中之重。


所谓企业家精神,刘俏十分认同乔布斯的名言“Stay hungry,Stay foolish”,他认为,从事企业工作的和创业创新的人,应具备定义美好的能力,同时具有实现美好的愿力,应有不断学习的精神,有批判思维,有家国情怀,愿意把个人的命运和时代命运结合在一起。


光华管理学院以培养商界领袖为己任,在刘俏看来,作为商界领袖,最首要的气质就是要当一个“引领者”,而不是一个“迎合者”。


实际上,这既是刘俏对未来商界领袖的要求,也是他对光华学者的要求。他表示,一直以来,北大与中国命运紧密相连,北大学者也被寄予很高期望,有更多的发声机会。“但你要保证你发出来的声音经得起检验,这也是为什么我说用国际通行的标准方法做国际水准的研究,因为你只有思考到一定的深度,才具备这种能力。”


在光华,一个年轻的学者在博士毕业后成为讲师,已经具备了研究者的技能,但在刘俏看来,还不能称为一个成熟的研究者。他希望光华的学者通过几年严格的学术研究,在某一领域做到最前沿,同时,将思考的习惯固化。


这一点,在刘俏身上似乎展现得淋漓尽致。多年以来,他已经养成用事实、用逻辑来说话的习惯,即使在那部被很多人当作影评的《光阴光影——一个经济学人的影像流年》一书中,他也不是简单地抒写情怀,以个人好恶判定电影的好坏,而是自创了一套“评价伟大电影的得分体系(SCORE)”,即故事、人物、至少一幕决定性的场景、让人有一看再看的冲动,以及情感满足五个评价指标,至少满足其中之一,这是一部好电影必备的条件。


在学术领域,他更是善于用案例、数据和技术性指标说话,这也让他对自己的研究结论十分自信,不惧发表自己的观点。


“学者的本分就是用事实来说话。如果结论经得起推敲,自然会有政策方面的启示,我们最终希望是有更好的政策出现。但如果对政策制定中的博弈过程和各种利弊权衡不了解,却急于参与政策争辩,其实并不严肃。”刘俏坦言,在这一过程中,也会纠结,需要不断提醒自己在这样的氛围下坚持。


“大家都知道‘因思想而光华’这句,但前面还有一句,就是‘因学术而思想’,我希望光华的老师,在专业程度上能按照较高的标准,提出更多高质量的以学术为基础的政策建议。这是我的一种期望。”刘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