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周平: 做建筑的目的是为了改变城市生活

人物 周甜
其实,他基本上不接任何私人住宅的改造方案 这位建筑师的野心在于 用建筑设计修正一座城市和人的关系


青山周平走进房间,房间的墙面上已经被刷上了标准化的白色涂料,他决定自己动手改造,直接露出墙面上的混凝土,在他看来,混凝土是历史感的见证,会给空间带来不一样的力量。


身为建筑设计师,青山周平对标准化的建筑模式总抱有怀疑态度。在他看来,某种程度上,标准化是对自由的约束,以及对可能性的限制。


这个房间如今是青山周平的工作室。青山周平在2014年创立了B.L.U.E建筑设计事务所,事务所坐落在朝阳区的郎园Vintage,这里是朝阳区核心商务区当中唯一的一处大面积低密度厂房改造项目。当初之所以选址在这里,除了考虑到位置便利,青山周平看中的是这里房子的低密度结构。工作室位于一栋二层楼的顶层,拥有两间不足20平方米的房间,一间是员工办公室,一间是会议室。如果有客人到访,会议室临时作为会客厅使用。


2005年从东京大学研究生院毕业后,青山周平来到中国,迄今为止,这位出生于日本广岛的建筑设计师已经在中国生活和工作了12年,讲起中文来,语速缓慢,倒也足够流利。接受采访时,如果遇到一些表达障碍,他会拿起笔,用画图的方式向记者解释。


自2015年参加电视节目《梦想改造家》之后,青山周平凭借对北京两处胡同房的改造迅速走红。专业建筑设计背景,颇高的颜值,异国的身份,以及友好的性格,这些因素共同构建起一名网红建筑师的人设。


“我当然不喜欢被别人叫网红建筑师了。”青山周平笑着对《中国新闻周刊》解释,“我还是希望通过我的建筑作品得到行业内的认可。”在他看来,网红建筑师群体的出现,是一种新的社会现场,他觉得这是很有趣的事情。他拿起手中的笔,画了一个原点,和两条通往原点的线,一条直线,一条曲线,“我最后要达到的点是在这里,这个身份对我其实是有帮助的,它带给我很多机会。”他指着那些直线这样说。


什么样的城市是好的城市?


青山周平最新完成的改造项目是对苏州老城区一栋老院子的改造。院子始建于清代末期,原本是建筑师贝聿铭叔祖的家,3200平方米的宅子,大大小小共有八个院子。青山周平将其改造成了拥有15个房间的新型共享社区空间,其中共享空间占据了1800平方米。


这一次对于苏州老宅的改造设计中,共享空间的面积大于私密空间的面积,这是青山周平在住宅设计上的首次尝试,也是他对未来城市生活的一种可能性预见。在北京的胡同中生活了近十年,青山周平对私密和封闭的城市住宅模式越来越怀疑,他希望通过建筑设计打破私密,实现人与人之间的交流。


改造后的苏州老宅,房间的室内设计颇具现代感。不同于当初在《梦想改造家》中改造胡同住宅时收到的一致好评,这一次,除了一如既往的赞许,青山周平在自己的微博评论里还看到了一些谴责的声音。在一些人看来,这种改造某种程度上是对传统的破坏。“我有自己的态度,那些评论不会影响我。建筑不同于数学和物理,建筑是没有标准答案的,我会按照我认为对的事情去做。”青山周平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方案设计初期,青山周平去苏州园林看了看,他也想过按照苏州园林的风格去做设计,后来也想过根据日本的方式做,之后陆续都被推翻了。


“什么样的城市是好的城市?”这是建筑设计师青山周平这些年一直在探讨的话题。“当地人、外地人、中国人、外国人、富人、穷人、老人、小孩和年轻人,所有人都能找到好的生活空间。”他得出了这样的答案。


十个月前,他来到苏州,造访他将要改造的这栋老宅。宅子在苏州的老城区,年轻人很少,这里基本上成了老人留守的城区。这不是他理解中的好的城市该有的状态。


“如何保护传统?一个方式是不让它变,另一个方式是不断改变它。” 在青山周平看来,根据现代人的生活方式和审美,对传统建筑加以适当改造,让传统在后人的使用中得到永久的延续,是他所倾向的方式。“首先要明确哪些建筑是需要保护的,在这个范围之外的其他建筑应该成为当代生活的一部分。不改变的话,和现代的生活越来越脱节,最后就会变成一个需要购买门票才能参观的地方。”他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身为日本设计师,青山周平坦言自己对苏州的历史文化了解不深。“这个有时候是好的事情,不会受到原有经验的束缚,不会被文化符号所干扰。”青山周平关注的问题是:如果是我住在这里,我希望拥有什么样的空间?他提到了猫,这也是他在演讲和公开课中经常提到的一点。“猫可以很敏感地感受到一个小空间里面最舒服的地方在哪里,然后去那里生活,但是人不一样。我们的生活可以跟猫一样,更开放,更自由。”青山周平这样解释。


迄今为止,青山周平最满意的是他在《梦想改造家》第三季的节目中所改造的灯市口L型住宅。那是他第二次参与个人住宅的改造项目。而他第一次参与个人住宅改造项目是2015年《梦想改造家》第二季时,对业主“胖大婶”王燕位于南锣鼓巷胡同住房的改造。胖大婶和老伴、女儿女婿以及小外孙,一家五口人挤在一间35平方米的胡同小屋。空间紧凑,厕所和厨房仅有一帘之隔。卧室里堆满杂物,磕磕碰碰已是常态。经青山周平改造后,原本紧凑又杂乱的小屋变成了3室2厅的小复式。


随着节目播出,青山周平在网络上快速走红,工作上的邀约也明显增多了,这两年,工作室几乎每天都会收到个人住宅的室内设计工作邀约,无一例外,青山周平全部予以拒绝。


在他看来,个人住宅的家装通常只是个人对于生活的追求,跟城市和社会没有特别的关联,这不是他在空间设计上想实现的目的。青山周平为自己创立的建筑事务所取名叫“B.L.U.E”,不是“蓝色”,而是Beijing Laboratory Urban Environment(北京城市环境实验室)的简称。他希望做一些事情,通过建筑和空间设计影响城市,对他而言,不做什么项目,是清清楚楚的,选择什么项目,却是未知的。“不局限于某一类型,也没有绝对的标准,对一切有趣的项目都有兴趣。”青山周平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城市是家的一部分


最初,青山周平选择参与改造的两处胡同住宅,在他的理解中,并不是单纯的个人住宅改造和设计工作,他看中的是这两处典型的胡同房屋对北京城市改造的影响。“现在住在老城区里的人一旦有机会,还是想搬家到三环四环外的公寓。不便利,不卫生,不美观,这是很多人对胡同空间的共识。” 他希望借此向人们展示胡同空间的可能性,改变大家的认知,“胡同里的房屋原来可以变成这样。”在青山周平的理解中,改变人们的意识是房屋改造的第一步,“如果这个不改变,就好比在不好的土壤上种蔬菜,是种不出好的蔬菜的。” 在他看来,这两处个人住宅的很多改造想法,日后可以在房屋结构和大小相似的老城区当中得到普及。


一年之后,青山周平跟随《梦想改造家》节目组再次来到胖大婶家,进行回访,胖大婶家门口多了安置杂物的大储物柜,卧室的榻榻米被改造成了沙发,外孙女的娱乐区域成了临时的杂物间。和当初改造刚完成时的样子相比,入住一年之后的房屋在外观上明显大打折扣。


网友替青山周平感到可惜,不过青山周平倒不是很在意。“我当然希望他们的房子好看,房子不好看了,有点可惜,但我的设计重点并不在这里。个人住宅的好看与否不直接指向城市和社会的问题,这不是我们要讨论的问题,我们要讨论的是北京老城区这样的房子能否可持续,保有原来比较好的生活方式。”青山周平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青山周平自己的家位于北京南锣鼓巷的北端,特意选了朝南的房间,在这个面积只有40平方米的家里有一处面积不算大的院落,在他看来,阳光和空气对于住宅的意义远远大于好的家具和建材。邻居会把盆栽放到他家的窗台上,把衣服晾在他家的院子里,邻居家的小朋友会在晴朗的午后来这里玩耍。邻里之间,这些日常生活中的互动和交流,是青山周平乐在其中的生活方式。


从他家出门,步行几分钟就能看见一个菜市场,那是他家里冰箱的延伸,附近的咖啡馆是他家书房的延伸,常去的小饭馆是他家餐厅的一部分。在胡同中经常会看到一些光着上身的男人,这个来自日本的男人早已不觉得奇怪了,“城市是家的一部分,在自己的家里,为什么需要穿衣服呢?”


胡同生活所呈现的共享和互动也成了青山周平做建筑设计时最核心的考量。此外,他看重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关联。比如,在《梦想改造家》中,胖大婶积攒的丝瓜被他改造成了屏风,堆积在杂物间的一块大理石是胖大婶当年结婚的嫁妆,尽管挪动费力又占据空间,不过她也不舍得扔,改造时,青山周平把这块大理石变成了胖大婶女儿房间的梳妆台。“让旧的物品在新的家中延续,就是记忆的延续。”青山周平说。


尽管胡同生活也有诸多麻烦,开车不便,冬天太冷,卫生条件较差,空间相对来讲不那么宽敞,下雨天需要踩着砖块走路,然而,胡同生活带给青山周平的乐趣远大于这些麻烦。来北京12年,青山周平在胡同住了近9年。2005年,刚到北京,他还讲不好中文,对北京也不熟悉,和很多刚踏入这座城市的年轻人一样,青山周平一开始也选择了公寓,三年之后,他基本可以和中国人无障碍沟通,就搬到了胡同。他家厨房和卫生间的顶上都是透明的玻璃,这是他改造后的结果。公寓是标准化的,而租住在胡同,业主允许租客自己改造房间。这是青山周平选择胡同的一大原因。


2005年,青山周平研究生毕业那会,中国即将举办奥运会,青山周平在新闻报道上,看到北京鸟巢的设计,眼前一亮。他决定来中国看看,一边实习,一边考虑是否要留下,半年后他决定留在北京,如今,他的工作室已有16名员工。“这个地方是一个可以做事情的地方,有很多对年轻人开放的机会。国家和国家的边界越来越模糊,日本和中国,物理上的距离也没那么远。”他说,在中国的日本设计师这个身份,可以给他很多新的看待问题的视角。


人的思维方式会被社会环境改变


在创立B.L.U.E.建筑设计事务所之前,青山周平在一家日本设计公司工作了七年半,每天都需要解决诸如画图和选材料这类很细致的建筑问题,“这是很重要的实践的部分,但一直做这个是不行的。”意识到这一点后,2012年,青山周平重回大学课堂,成为了清华大学的一名博士生。他说自己并不看重博士学位的头衔,日后也没有回大学教书的打算,只是想要从实践回到理论,从不同的角度看待建筑。


现在,他有时也需要给学生们讲建筑设计课。他通常会给学生布置一个课题,学生以小组为单位,分别和他进行探讨,探讨设计方案的各种可能性。“是一个虚拟的课题,学生们不需要考虑法律层面和经济层面的东西,也不需要考虑业主的想法,可以纯粹思考建筑的可能性。”青山周平对《中国新闻周刊》解释。


这让青山周平回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他说如果现在让他重新选择,他会对互联网行业感兴趣。 “我们做建筑的目的不是建房子,为什么建房子呢,是想通过这个方式来改变城市生活。滴滴、共享单车和移动支付,正在改变城市生活,这个和我通过空间设计想实现的目标是一致的,而且速度更快,规模更大。”青山周平说。


青山周平的父亲也是一名建筑师,不过当初选择建筑,并非父亲的要求,是父亲书架上那些跟建筑相关的书籍影响了他的选择。“建筑很酷。”18岁即将进入大学校门的青山周平这样认为。没能选择互联网行业,青山周平倒也不觉得可惜。如今,当人们越来越多地身处智能手机创造的虚拟空间时,他发现实体空间的价值正在以新的形式重新凸显。对于一直在探索未来时代实体空间形态的建筑设计师而言,青山周平觉得现在或许是一个好的时机。


位于东四共享际空间里的未读书店是青山周平设计的第一家书店。18把简洁的白色靠背椅子,放着相同的一本书,一周更换一次,当人们在读书的过程中需要交流,可以将椅子旋转到任意方向。独享和交流的随意切换是当下年轻人的心理状态在空间上的表达。“独居时代,住宅的空间日渐缩小,很多年轻人家中没有书房,也没有与之分享阅读快乐的人,书店除了卖书的功能之外,正好可以成为城市的共享书房。”他说。


未来青山周平最想尝试的是城市住宅小区的设计改造项目。如今城市当中,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选择一个人生活,城市中也相应出现了针对一个人居住的房子。


青山周平曾提出一个名为“400盒子”的设计提案,是他为未来城市的独居人群打造的住宅设计方案:每个盒子约三四平方米,私密空间里只有一个提供睡眠的床铺。书架和桌椅等全部外挂。盒子可自由移动,家具可以共享。又有距离,又没有距离的住宅模式是青山周平在探索的,这距离包括物理的距离和心理的距离。


而对于家的概念,青山周平经常强调:人本过客无来处,处处无家处处家。


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日本,伴随着泡沫经济的破裂,房价大跌,儿时的青山周平见证了这一变化,他意识到,房子和土地的价值是临时的。在中国生活这些年,他看到中国人出于户口、孩子上学、投资以及获得安全感等种种原因购买房子。“如果只是考虑房子的居住功能,不一定要买房子。”在日本,他很少看到人们因为诸如此类的原因买房子。他不太理解中国人的选择,但早已习惯这样的常态。


青山周平未来打算一直待在中国,至今也没有买房的打算,他不觉得一直租住在胡同里的生活有什么问题。“人的思维方式是会被社会环境改变的。”他相信这一点,而通过建筑改变城市环境是他一直在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