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枝裕和:导演不是上帝和法官

人物 韩晓丹
日本导演是枝裕和被认为是小津安二郎的接班人,他对于家庭 题材的偏好,慢条斯理的讲述方式都独树一帜。所有对于社会 问题的态度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潜藏在对个人故事的讲述之中


是枝裕和。摄影|《中国新闻周刊》记者 董洁旭

是枝裕和:导演不是上帝和法官


《中国新闻周刊》文|韩晓丹

中国电影资料馆一楼,日本导演是枝裕和正在与人合影。他穿着白衣黑裤,头发灰白,眼袋明显,始终一副谦和平静的样子。他54岁,已经获得了电影界的诸多奖项,处女作《幻之光》获得威尼斯电影节金奥塞拉奖,《无人知晓》获得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提名,14岁的主演柳乐优弥更是打败梁朝伟成为史上最年轻的戛纳影帝。无疑,继黑泽明、小津安二郎、沟口健二等人之后,是枝裕和已经成为世界影坛上最耀眼的日本导演之一。

是枝裕和的朋友曾经对他说,“你是那种外人琢磨不透你在想什么的人,反而从你制作的节目中能看到更多的情感。”这一次,来到北京的是枝裕和对《中国新闻周刊》说,“电影是我唯一的兴趣。”

纪录片与电影之间的边界是人为的

电影大师的青春时代也迷惘。

25岁的是枝裕和对未来感到一片茫然,从没认真考虑过职业规划的他不知不觉竟然留了级,成了一名大学5年级的学生。

他并非没有梦想。小时候,母亲望子成龙,总是塞给他很多名人传记。他高中时,想当小说家,因此选择考入了早稻田大学文学部。入学后才发现,那里并不教人如何成为作家,不过不久之后他便迷上了看电影,早上从位于东京清濑市的家里出发,乘地铁到新宿的高田马场车站,溜进早稻田大学附近的电影院,到了中午跑到食堂吃份便宜的咖喱饭,午饭过后继续看电影。这位不怎么上课的学生,天天泡在电影院,一年能看300?400部电影,所有电影大师的作品,都浏览了一遍。后来,他开始想写剧本。他觉得,“比起电影,我对剧本和电视剧更感兴趣”。他的毕业作品是以歌舞伎十八番之一《景清》为题材而撰写的历史剧。

但是,那个时候他意识到自己还没有资格成为剧作家或者电影导演,就准备去电视界试试运气。进入电视纪录片制作公司后,是枝裕和仍然放不下自己的电影梦。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看到了台湾导演侯孝贤的作品,深受触动。

是枝裕和的父亲在台湾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青春时代,所以,台湾的一切都让他备感亲切。1993年,因为《戏梦人生》在日本上映,是枝裕和有机会去台湾拜访侯孝贤。侯孝贤工作的地方是老派的日式民居,吃完饭后,他经常请大家去唱卡拉OK。是枝裕和被侯孝贤身上老派的人情味吸引,暗下决心也要拍出像《童年往事》《恋恋风尘》这样的电影,希望有一天能让侯孝贤看到自己的作品。

当时,是枝裕和在从事电视工作之余,也开始尝试电影策划。1991年,他制作完第一部纪录片《然而,在舍弃福祉的时代》,这部作品是有关负责水俣病诉讼的环境厅官员自杀的题材。机缘巧合,节目制作完成后,是枝裕和接到将宫本辉的小说《幻之光》改变成剧本的任务,因为小说故事与纪录片的内容高度重合,是枝裕和很快就写完了剧本。在拍摄时,他借鉴了侯孝贤的镜头特点。最终,这部影片获得了威尼斯电影节最佳摄影奖。

但是,当他满心欢喜地拿着自己的作品给侯孝贤看时,侯孝贤面带严肃地说道,“你的电影技术相当出色,但是你是不是在拍摄之前就全部把摄制脚本给确定好了?为什么不好好观察拍摄现场的一举一动后再决定呢?”

是枝裕和开始反思自己,事先准备好的摄制剧本是不是真的限制了自己的发挥,他得做出改变。他的第二部电影《下一站,天国》中设置了一个虚幻的天国车站,讲述的是每个人在去天国之前,都要在天国车站停留一个星期,回顾一生,找寻最珍贵的回忆将其拍成电影片段的故事。影片中的大量访谈镜头,都是用纪实手法拍摄的。

电影导演西川美和当时是是枝裕和的助手,她记得当时自己拿着摄像机去街头采访,问很多人“自己人生中最想拍成电影留下来的记忆是哪一段”,然后每周向是枝裕和汇报。如果发现有意思的人,是枝裕和就会邀请他们出演电影。所以,影片中大部分出演者都是素人。

是枝裕和当时在想,电影是虚构的东西,而纪录片就更真实些,它们之间看似有矛盾,如果将这种矛盾结合起来,会有什么效果?如果有冲突,会怎么发展?可能在这种摩擦中会有一些新鲜的东西诞生。后来,这种虚构和现实打破边界的交织方式,成为是枝裕和作品中一个备受关注的特质。

“纪录片和电影之间的界限是人为的。”是枝裕和说,他要用自己的影片去瓦解它。

爱比海深

2008年,是枝裕和的母亲去世。他觉得,“如果不拍一部祭奠母亲的作品,就无法前行”。从这个意义上说,《步履不停》是他献给母亲的电影,讲述了在长子忌日这一天,次子良多和姐姐在父母家团聚的故事。

是枝裕和曾在随笔集中写到,“母亲很爱看电影。结婚后忙于家计,没时间去电影院,就总是在电视上看。她特别喜欢NHK播放的带字幕的美国黑白老片,英格丽·褒曼,琼·方登,费雯·丽这些名字我都是从母亲那儿知道的。一起看电影时,她总是会告诉我,‘这个人会被杀掉’,‘凶手是这个家伙’,我每每很不开心,母亲却像搞恶作剧的孩子那样笑笑,并不打算作罢。”

这形象与《步履不停》中的那位母亲如出一辙。

现实之中,是枝裕和的父母关系并不亲密,其中或许父亲该负的责任更大一些。他的父亲从没有为家庭好好工作过,一到发工资的时候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父亲生长在台湾,在那里度过了他的青春时代,毕业之后,前往旅顺工作。之后,被召集前往战场,战败后被苏联军队带到了西伯利亚,进行强制劳动。回到日本的时候将近30岁,却又受到周遭的冷遇难以谋生。或许是那段遭际,深刻地影响了父亲的性格。

从2008年到现在,是枝裕和经历了家庭关系变化最剧烈的十年,他说,“这十年来,我的父母相继去世,女儿诞生,我自己成了父亲。我的身份跟角色都发生了改变。我开始思考家庭是什么,家庭就是在不断缺失不断填补中才得以持续的,像人的器官一样不断地进行新陈代谢。”

2016年,是枝裕和出品了《步履不停》的姊妹篇《比海更深》。如果说《步履不停》表达的是来不及孝敬父母的愧疚之情,那么《比海更深》则饱含了是枝裕和对父母深深的爱意。这是十年来,是枝裕和真实心境变化的投影。

“人类是灰色的渐进般的暧昧存在”

就像凭借动漫《你的名字》而变得声名大噪的新海诚戴着一顶“宫崎骏的接班人”的皇冠一样,是枝裕和在欧美被评论界称为“小津安二郎的接班人”。评论界如此添加标签是为了标识度上的方便,但相较而言,小津安二郎显得冷峻悲凉,是枝裕和则温情细腻。

知乎上有一位用户这样总结是枝裕和的电影特征:无论是《无人知晓》《距离》这种取材于真实社会事件的残酷故事,还是《花之武者》这样的喜剧片,抑或是《鬼怪文豪怪谈》的恐怖题材,脱去题材的外衣,是枝裕和都能将其处理成类似《步履不停》的温情家庭剧的内核,细腻地刻画人们的日常状态。在中国,更多的人将他的电影归于小清新,治愈系,好像只是文青们的专属。

其实,是枝裕和对于社会和公共事务也有着明确的态度,只是,比起赤裸的批判,他找到了更“绅士”的表达方式。

是枝裕和记得《步履不停》在圣巴斯蒂安电影节获得好评之后,一位外国观众走过来对是枝裕和说,“您为什么这么了解我的母亲?”是枝裕和始料未及,他只不过是描写了自己的母亲。随后,是枝裕和反思自己,关注脚下,不断挖掘个人深处的情感体验,即使不去赤裸裸地表达对当今社会的不满和批判,电影中表达的东西自然会传达到它应该传达到的人。

这种不断挖掘人类内在情感体验的方式超越了国籍和文化差别。是枝裕和专注于讲小人物的故事,又似乎映照着所有人自身的经历。

与是枝裕和有过多次合作的摄影师山崎裕在看待人性的态度上与是枝裕和有相似之处,“不是黑或白,人类是灰色的渐进般的暧昧存在 。”他曾说,“是枝导演对‘不展现’的执着,相信观众想象力的态度,影响了我。”

英国《卫报》对是枝裕和有过这样的评价:沉静、克制,却给观众足够的空间,去体味影像背后的深情。

他的作品《无人知晓》曾获得第57届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提名,电影节上,媒体这样评价是枝裕和的作品,“你对电影中的人物没有道德性的批判,甚至没有指责遗弃孩子的母亲。”

“电影的存在并非为了审判个人,导演也不是上帝和法官。设计一个坏人,故事也许就变得黑白分明,但我认为不这样做,反而会让观众将这个问题带回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反复思考。”这是他在戛纳电影节上对自己作品的解释。

他不想给哪一个角色加上标签,就如同其实任何一个标签都无法概括是枝裕和自己一样。

北京电影节结束后,是枝裕和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坐上了返回东京的航班。一个人来,一个人走,这种方式很是枝裕和。

本文首发刊载于《中国新闻周刊》总第804期
声明:刊用《中国新闻周刊》稿件务经书面授权

推荐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