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塔纳:在神的天空下

生活 文龙杰
整个草原无遮少拦,唯一能挡住视线的是云卷云舒。 在这种地方,人不过是天地间之一粟

冬季的努尔—阿斯塔纳清真寺。摄影|本刊记者 刘震


阿斯塔纳:在神的天空下

文|文龙杰

这两天,“冷都”阿斯塔纳突然冷起来了。

“冷都”自然是要冷的,但动辄零下30摄氏度还是不免让人打个激灵。一周前买玻璃水时,售货员还说冰点为零下20度的就够了呢,看来,眼下的这场寒流连当地的土著也始料未及。

天越冷,便越能让人想起人心之热——我在兔子镇对此感受得最为强烈。出阿斯塔纳城,向西北方向驱车两小时,就可到达这个名字颇为有趣但缘起已难稽考的村庄。

“要不要吃肉?”茹兹曼问我,说着便要起身去厨房。受宠若惊的我赶紧制止,因为桌上已经摆满了馕、饼干、葡萄干、油果子、杏脯、葡萄干、杏仁……

茹兹曼一家是2000年左右响应全世界哈萨克族回归号召,从中国新疆来到哈萨克斯坦的。她的丈夫祖可曼是村里清真寺伊玛目的助手。56岁的他身着在中国十分常见的黑色防风夹克,这使他与当地人颇显不同,如果不是头顶的花帽,我还真会以为与自己交谈的是一名中国的乡镇基层干部。祖可曼去年回过一次中国,感叹发展实在太快,简直天翻地覆。

人与人距离近了让人感到温暖,但太近了有时候也会产生一些问题。

我在一次采访中认识了来自中国伊犁的哈萨克族小伙子叶君。叶君是哈萨克斯坦一所国立大学能源专业的学生,酷爱摄影。他一看就有突厥血统,略长的脸庞上嵌着鹰鼻深目,给人一种坚毅之感。事实也的确如此,为了买摄影器材,他与身在中国的父母商定,一次把几年的全部生活费打给他,此后自己凭本事吃饭,绝不再向家里伸手。对我手中的佳能5D Mark III,叶常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羡慕,总是找各种机会摆弄两下。

一来二去,大家熟络了,叶先是向我借相机,接着又要借车。这些均是单位财产,我自然是次次回绝。再后来就发展到借钱了。数额倒也不大,2万坚戈,合人民币400块钱。然而,一周之后叶君失联了,微信、电话俱无响应。我开始还在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后经过来人点拨,明白了其中的玄机——此间原有借钱不还的“风俗”,叶君想必是居此日久耳目有所濡染。其实,我之前已遭遇过几次这种情况。借钱者或说着急打车,或言缺少零钱,我以为不过几十块钱,对方或许是忘了,也就没在意。

女作家张爱玲说,如果你认识从前的我,那么你就会原谅现在的我。以游牧为主的哈萨克人逐水草而居,草原广袤无垠,气候多变,极有可能在迁徙途中发生水尽粮绝的悲剧,生活在这种环境下的人们就形成了一种契约:如果遇到来客,便要无偿地热情款待。这就如同乘坐公交车遇到老人须让座一样,一个人将座位让给老人,并非指望这位老人下次能让座给自己,而是希望年老后也能获得别人的让座。但伴随着这种热情好客的传统,“你”“我”之间的界限有时会变得模糊,既然“好得不分你我”,便能“借钱不还”了。

哈萨克草原有多广袤?去年夏天,我曾和朋友自驾去阿克莫拉州一处鸟类自然保护区,路上走几百公里不见人烟。当地人说,这十分正常。因为哈国土面积近273万平方公里(世界第九),比西欧还大,而人口却只有1700多万。整个草原无遮少拦,唯一能挡住视线的是云卷云舒。在这种地方,人不过是天地间之一粟。当手机上显示信号的小格子完全隐去后,人就不得不与因离群而产生的无助和恐惧奋力撕扯了。

如果时值冬令,一切就会变得更加严酷了。

冬季的哈萨克大草原,一夜之间骤降10到20度是司空见惯的事。零下五六度的时候,那雪还是软的,叶儿大,即人们常说的鹅毛大雪,落在地上,像绵绵的白砂糖。温度再低,过了零下10度,雪叶儿就给冻成盐粒一样,打在玻璃上沙沙的。这种时候,只能祈祷不要再遇着风,因为风一吹,雪斜着砸在脸上生疼。可这草原上一年四季又有哪一天是无风的呢?

更大的问题还在于,这雪落地即冻。即便交通干道有扫雪机及时扫除,也必须一入冬就快快地给车换上装有特殊钉子的雪地胎。否则,初上路的新手会被频频发生的防抱死吓呆,就连经验丰富的老司机有时也会因不受控制的飘移而惊魂。至于胡同巷道,则已变身冰场,在这里轮子已经没有用武之地了,取而代之的是小雪橇,结构虽然简单,载人运物倒也轻巧。

初来此地时,见一小童被裹得像个饱满的肉粽子,坐在雪橇上优哉游哉地喃喃自语,没见过世面的我赶紧拿出手机拍照。可刚点开相机图标,就被冻得关机了。前几天,因网速骤减,我向房东求助。房东次日答复,已咨询了电信公司,并不是线路出了什么问题,而是气温过低影响了数据的传输,“此乃天咎,别无良策”。

一位在莫斯科工作有年的朋友可算是在“冷”上见过大世面的人了,但他也不禁调侃:阿斯塔纳,那是神住的地方。

本文首发刊载于《中国新闻周刊》总第78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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