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薄情

生活

薄情

/冯磊


梁启超遇到何惠珍,是在1899年底。这一年,梁应康有为之邀,赴檀香山办理保皇会事宜。期间,遇到海外华侨何惠珍。何匿名在海外报章撰文,为梁辩护。梁知晓后甚为感动,他赠她照片,她赠他扇子。一时缱绻。

这一年,他28岁,她20岁。

梁视何为知己。在檀期间,他写了大量情诗,其中有诗云:“识荆说项寻常事,第一知己总让卿。”不久,梁写信给发妻李蕙仙,坦白自己的故事:“明知待人家闺秀,不应起如是念头,然不能制也。酒阑人散,终夕不能成寐,心头小鹿,忽上忽落。”

李回信说:你是男子,不必从一而终。如果真的喜欢她,我就秉明公婆,成全你们;如果不是这样,请保重身体。

关于李蕙仙,同盟会元老冯自由在《革命逸史》中这样写道:“李女貌陋而嗜嚼槟榔。启超翩翩少年,然恃妇兄为仕途津梁,遂亦安之。”冯认为,梁的婚姻并不美满。

李的回复,让梁颇感为难。梁漂泊海外,随时有性命之忧,哪里有更多的心思处理感情的问题,更何况还要惊动年迈的父母?思虑再三,他拒绝了何惠珍的感情。

1913年,梁出任民国司法总长。何惠珍从檀香山奔赴北京,欲与之结秦晋之好,被梁婉拒;1924年,李蕙仙因乳腺癌去世,何再赴北京,梁仍然拒绝了她。甚至,连一顿饭都没有请。

此后,梁试图将何介绍给同门师弟麦孟华。但何惠珍以恪守独身主义为由,婉言谢绝——梁郎啊梁郎,鸿雁配斑鸠真的合适吗?!

梁拒绝何,据说原因有二:其一,是李蕙仙的强硬态度和家庭背景;其二,梁曾和谭嗣同组织“一夫一妻世界会”,倡导一夫一妻制度。如若再娶何惠珍,则恐天下人笑。

但是,梁并没有真的做到“一夫一妻”。1903年,他与李蕙仙的陪嫁丫鬟王桂荃圆了房。后来,王陪伴他直到人生最后,并在其死后将子女养育成人。

梁启超的婚姻观念,从他对梁思成、林徽因婚姻的态度上可以略窥一斑。他曾写信给长女梁思顺说,“我对于你们的婚姻,得意得了不得,我觉得我的方法好极了,由我留心观察看定一个人,给你们介绍,最后的决定在你们自己……徽音又是我第二回的成功。我希望往后你弟弟妹妹们个个都如此。”这说明,梁是个“一只脚仍在门里”的新式人物。虽然,相对于同时代人而言,他是远远走在前面的。

理想的婚姻与情爱,应该基于两情相悦而不是锱铢必较。一个在感情方面过于方正、近乎刻板的人,凡事瞻前顾后,处处爱惜羽毛,是不配享有爱情的馈赠的。

 

把早退玩成私奔

/肖遥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弟弟小肖放学以后,就跟一帮半大小子往厂子后面的田地里跑,去“捡”花生,“掰”玉米,“抱”西瓜。我晓得,前面用的那些动词并不恰当,但我毕竟是他亲姐,也毕竟是个孔乙己那一路的知识分子,别的不会,偷换概念还是会的,所以我尽量避免用“偷”。

好在当时民风淳朴,小肖在玉米地,看见青纱帐里有个人,他掰着,人家笑眯眯地看着,小肖说:“还不赶紧,掰完了赶紧撤!”对方说:“行了,掰几个就行了吧。”小肖不耐烦,“你管我?!”对方说:“这我家的地儿。”小肖傻了,抱着玉米扔也不是走也不是,人家说:“吃不要紧,别糟蹋,放开了吃看你能吃几个?”

表扬一下那个看地人的眼光,能看出来小肖不是个惯犯,小肖和他的小伙伴们去“捡”花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小肖同学摸索枝条和叶子,摸了一个小时,一粒花生也没摸到。后来看到其他同伙展示的战利品,才醒悟过来,花生是植物的根,埋在地底下的!

说到“偷”,每天下午4点开始,小咪心里就惦记着该偷跑了,她总是能给自己找到提前下班的理由:跟人约了时间做指甲,某家餐厅六点前的下午茶打折,早点走缓解交通拥堵,去超市不用排队……总之,偷来的时间都算是赚来的,什么东西都不是好偷的,包括小咪的“偷得浮生半日闲”。

小咪发现,每当自己心里痒痒了,同办公室的小D的嘴就痒痒了,他要么装作恍然大悟地定睛盯着墙上的钟表说:“哎呦,才四点半啊!”要么他故意坐在小咪对面,装作看电脑,喝一口水看一下小咪,那神气摆明了就是:“至少领导来了我给你打掩护呢,难道你不该跟我说点什么吗?”小咪就不爱跟小D说软话,她会提前把包包放在我办公室,装作去洗手间,到我办公室取了包,溜之大吉;或者,装作出去接电话或送人,从小D警惕的目光里飘出去,再不出现……天长日久,这已经演化成了一个盯人游戏,也就是说,如果小咪六点前没能成功逃离,那她就输了。

有段时期,小D出差,不用再跟小咪玩盯人游戏了。奇怪的是,小咪并没有感觉到更开心些,她发现,那种没有经过小D目光扫描的,想几点走就几点走的感觉,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爽。大约因为,这些目光给小咪的逃离行动镶了一个画框,就像女人的内衣一样,使得普通的胴体变得旖旎曼妙。同理,有了小D的监控,小咪的逃跑就像私奔一样,有了跌宕起伏一波三折的美感,反之,小咪却因找不到那种心跳的快感而感到一丝丝无聊。

 

学院派育儿

/米小兰


读书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哪本书比得上《孕期百科全书》对我的影响来得如此巨大。那本书是我嫂子送给我姐,我姐又在得知我怀孕消息的第一时间送给我的。此前,我的世界还是一片混沌,从这本书起,鸿蒙开辟,天是天,地是地。我如获至宝,睡前读物从《第二性》换成了它。毕竟,就算波伏娃能够教导我为自己的平等地位时不时地抗争一下,她也没有告诉我真要生育一个孩子的时候,该吃点叶酸,并且还要防辐射。

没多久,我就深陷到孕期保健的知识海洋里,难以自拔。这里面的学问可多了,遍及营养学、遗传学、医学、生物学、心理学,等等,生出一个健康婴儿的难度,绝不亚于攻读一个人文学科的硕士学位。每天我都要吃12种颜色的食物,在从1数到12的过程中,我都能感觉到腹中小儿的头发更加乌黑浓密,四肢更加健壮有力,在其18岁高考或者雅思考试时,成绩又能提高一分。我已经断定,我的任何一点努力,都会让孩子与精英生活更近一步。对学院派育儿方式,我笃信不移。

如果事情完全照着这个走向发展下去,那就是剧本而不是生活了。女儿出生以后,我很快迎来了信息大爆炸时代,两种截然不同的育儿理念,首先清洗了我的大脑内存,一种叫亲密育儿法,一种叫严格教导派。当婴儿哭闹的时候,我都会先犹豫一下,是应该按照亲密育儿法的指示立即给她一个拥抱和亲吻,还是牢记“当你身不由己地想爱抚孩子时,母爱是一件危险的工具”。似乎女儿和我并不是同一个物种,而是一个神秘的存在,而教科书就是指引我走近神秘的先知。很快我就发现了一个问题,女儿是谁,需要什么,完全取决于我拿起的是哪一个派系的教科书。

更大的冲击袭卷而来,女儿上幼儿园了。我必须在以夏山学校和伊顿公学为代表的两种教育理念之间做出一个选择。如果是在购物时发作选择困难症,了不起咬咬牙都买回去,双份的物质享受,再不济还可以退货。可是在儿童教育的问题上,这个病须得根治,除非我咬咬牙再生一个小孩,双份的教育保险,但售出不退、终身维护。求助身边的妈妈并不起作用,她们显然在面临“儿童中心派”和“家长中心派”的站队时,同我一样困惑,一个困惑加上一个困惑不是两个困惑,而是困惑的平方。

好在每天微信上的知名公众号和微博大V,都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向这些诚惶诚恐的妈妈们授业解惑。但我仍有一点不解,何以他们也只不过养育一个小孩,就这般成竹在胸,断定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女儿幼儿园一对双胞胎的妈妈看起来每天神态轻松、步履轻盈,一副没有课题的样子。我忍不住向她请教信奉的是哪一派,她笑了:“你也养一对双胞胎试试,他们每天不打架,按时吃饭、洗脸、睡觉就万事大吉了,我哪还有时间看那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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