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爸妈”的老去,也是中国人“年味”的老去

生活 邝海炎
所谓“爸爸的味道”“妈妈的味道” 并不是只要爸爸妈妈在就一定能吃到的 因为爸爸妈妈也会老去


在中国人眼中,家是最温暖的港湾。中国人的生活理想不像西方那样在“彼岸”,而在“此岸”,在“家里”。家不只是一个“窝”,而要一家人围坐在熊熊燃烧的精神“炉灶”旁。所以,年夜饭和春节请客吃饭就是“家”最重要的仪式了。


但当下春节有一个普遍现象:多数家庭都是50后、60后的“爷爷奶奶”在做年夜饭,80后、90后的“爸爸妈妈”在翘腿等吃。


为什么会这样?回看历史就清楚了。1950年前出生的人,大多缺吃少穿,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哪有条件研究烹饪?1980年以后,改革开放,人民生活水平提高,刚好是50后、60后成立自己小家庭的时候,他们才有热情研究烹饪,享受世俗生活的乐趣。而到80后、90后当爸妈的时代,物质条件更好了,但时间更多地被工作和餐馆外卖占去了,平日会做饭的也就不多。


不只做饭,在家庭事务的很多方面,新一代爸妈都不如老一代爸妈。想想我们小时候,家里水管破了,保险丝烧了,甚至某些家电坏了,“爸爸”都能自己修。有的爸爸还会做弹弓、铁环、火炉、蝈蝈笼子甚至简单家具,都被孩子当英雄崇拜。妈妈则能做一桌可口的饭菜,因此很多人最美的记忆都是“妈妈的味道”。可以说,50后、60后的中国人有点像美国西部片里的父母,是最全能的父母。


而当80、90后做父母,遇到类似问题,并不会自己动手,而是打电话请专业维修人员。从这一代开始,中国人的生活愈发陷入到市场分工当中。我们也不再有在孩子面前表现“英雄”的机会,玩具去超市买,辅导功课找学而思……“传统主义家庭”正在被瓦解,取代它的是“个人主义家庭”。


这一进程,自然有利于个体平权,那种“父亲在家庭中享受女儿盛饭,儿子捶背,老婆打洗脚水”的时代再也回不去了。但我也犹豫,当一切回归平权和个人主义,那种为了大家庭吃顿可口饭菜张罗一整天的父母还会有吗?当父母本应有的职责和技能被市场分工取代,“父母”被异化,“家”还有整全的灵魂吗?


我平日里也喜欢做菜,但如是6人以上的家聚就会叫苦不迭,至少要做七八个菜,真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年夜饭更是狗咬王八——无处下嘴,有些大菜、硬菜我做不来,非要依赖老人家才行。比如,我老家过年都要准备“油炸肉”,将猪肉分成砖块大小,先是用水加香料煮,钩出来沾上盐和可乐(以前用糖或酱油),再用茶油炸,然后用绳子挂在楼顶上,像红灯笼一样可爱。待客时,取下来切成片,与豆腐一起焖。大火先焖半小时,再小火慢慢煨。我外婆做的油炸肉最好吃,每年除夕,她都会生一炉小火,专门用来煨大块肉。等我们初一来拜年,已经焖了一整天,铲出来吃,俨然太上老君打开了香炉。


但外婆已经80多岁了,没有能力再招待我们吃喝,她焖的“油炸肉”将成为我的一道美丽记忆。不但外婆老了,爸妈也正在老去。小时候,我很喜欢吃爸爸做的黄焖鲈鱼,但近来发现,他做的鲈鱼不如从前好吃了。爸爸倒坦然:“人老了,很多香料不能碰,要清淡,再加上体力不支,劳神不起了。”


春节期间,我一直咀嚼这事情。所谓“爸爸的味道”“妈妈的味道”,并不是只要爸爸妈妈在,就一定能吃到的,因为爸爸妈妈也会老去。


食物味道与人生荷尔蒙到底有何隐秘关联?美国人谢波德写的《神经美食学:大脑如何制造美食》有一章专门谈“味道与老年”,作者认为,感觉能力会在晚年下降,老年痴呆症和帕金森病的早期症状都是嗅觉能力的降低,这意味着很多老人在逐渐丧失味道感觉。


一代人的老去,就是年味的老去,也是传统“家园感”的淡去。我能做什么?只能默念普希金的诗句:“心永远向往着未来,现在却常是忧郁,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会过去,而那过去了的,就会成为亲切的怀念!”



作者:邝海炎,资深媒体人,著有《快刀文章可下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