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国外冷冻卵子,可行吗?

生活 陈薇
从冻卵到孩子出生,还有一系列的未知数。

在广东省广州市的中山大学附属第六医院生殖医学中心,华南地区首个“生育力保存库”内的液氮罐,可以冷冻保存卵子、胚胎、卵巢组织等。图/IC


去国外冷冻卵子,可行吗?

《中国新闻周刊》记者/陈薇

打开网络搜索,输入“冷冻卵子”,你会看到国内外众多医学服务机构的宣传、广告。它们大多与美国、泰国、试管婴儿相关。

这些广告都表示,这是一份面向拥有前瞻性思维的都市职业女性的生育保险。在年轻卵巢功能尚未衰退的黄金时期,预先保存“明天的希望”。还有的机构表示,它可以让中国有中高端消费能力的精英女性提前实现生育解放,远离高龄生育的困扰。

冷冻卵子,是指在女性处于较佳生育年龄时,人工提取成熟的卵子加以冷冻保存。此前往往是因疾病,如染色体异常、自身免疫疾病、感染、肿瘤等因素导致卵巢早衰的女性需要这一服务。而由于女性生育期短暂,加上婚育年龄普遍推迟,因此,它又成为一种能让女性超越生理局限、推迟生育时间的解决方案之一。

1986年,第一个冷冻卵子复苏至受孕的“冰宝宝”成功诞生。2012年,美国生殖医学协会(ASRM)在新版指南中指出,采用卵母细胞冷冻保存技术已经不再是一种实验性方法,可以应用于生殖医学临床。2014年10月,两大科技巨头苹果和Facebook宣布,公司将为女性员工提供冷冻卵子的费用作为一项福利。

世界范围内,特别是美国、英国等国,冷冻卵子技术面向所有成年女性开放。然而,在中国,单身女性还不能够得到这项服务。根据卫生部2003年颁布的《人类辅助生殖技术规范》,医疗机构禁止向未婚女性提供人工辅助生殖技术。

伴随着试管婴儿技术的不断成熟,以及单身女性数量逐年增长,卵子冷冻在国内的市场需求正在变大。在未婚女性冻卵的现实需求面前,不少医疗咨询服务机构看到了商机。

2015年,中国影星徐静蕾曾表示,自己在美国冷冻了9颗卵子,称冷冻卵子就像找到了“世界上唯一的后悔药”,唯一遗憾的是找到这味药的时间有点晚。

此事经媒体曝光后,中国大陆更多单身女性踏上了去美国、泰国、台湾等国家或地区冻卵的旅程。

多给自己一个机会

35岁的名校毕业生、上海未婚女性陆琳是个急性子,她觉得自己的前35年人生一直处在赶路的状态。最近她开始想,人生到底有什么事非得现在做,不做就来不及了的?想来想去,就只有那么一件:“生小孩!”行事果断的她决定,将孩子作为最近需要解决的难题之一。

她想到了几个方案:第一是尽快嫁人;第二是先自己生一个;第三,趁卵子质量还行,冷冻起来。最终,她选择了方案三。理由是,“可控性较高,操作难度较低。成本是需要两个月的时间和两万刀(美元)的银子,收获是未来无限的可能性和主动权。虽然成本不低,但性价比还是可以的。”

更重要的是,“时不我待”。她已经35岁了。在医学上,一般认为女性最佳生育年龄在20-35岁,35岁后卵子质量开始下降,37岁后更是直线下降。“再等几年,想折腾也没蛋了”,进过认真思考过后,陆琳想先冻起来也没什么损失,怎么用以后再说。

很快,她选定了美国的一位知名医生。与中国不同,美国各州不禁止女性冻卵,但也不会积极劝说健康女性保存卵子。

此外,英国、法国和加拿大也都允许单身女性冻卵。日本生殖医学会在2013年8月才开始同意健康单身女性也可申请冷冻保存其卵子,但不建议超过40岁的女性申请。2016年3月,东京附近的一个市政府还宣布设立了“冻卵补贴”。

乔杰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冻卵这项技术从上世纪90年代起在临床上逐渐应用,国际上的专家基本认可,它在临床上比较安全。乔杰,北京大学第三医院院长,该院生殖医学中心主任,中国医师学会生殖医学分会主任委员。

目前,冻卵技术主要帮助几类人:一是在取卵当天丈夫精子没取出来,或者因为特殊情况,丈夫不能够到现场的;二是需要将其提前保存的,如肿瘤放化疗之类会损伤到卵母细胞;三是因为特殊情况确实没有找到合适伴侣的,随着年龄的增长,卵母细胞质量下降,在卵巢功能减退之前把它存起来。

35岁的北京女性晓飞,是在结束了一段不稳定的感情关系后,下决心冻卵的,“如果我有一个能够立刻结婚的对象,当然会选择自然受孕;但如果这个人到我快40岁才出现,怎么办?”

刚满30岁时,她还不着急。眼见着35岁了,她想的却是要“奔四”。时间似乎越来越急迫,但她觉得近一两年内,自己很难再进入一段稳定的关系,她希望“至少给自己一个机会,有一个备用方案”。

一位闺蜜向她推荐了一个微信群。群里一百人左右,都是打算冻卵或做试管的女性。她参加了群里组织的一次线下聚会。在北京一个咖啡馆里,三十多位女性围坐一起,听一位做过冻卵的姑娘答疑解惑。

对于冷冻卵子这项技术,她不存疑虑。不过,这次交流会上,晓飞问对方,取了卵之后是如何存储的?是一粒粒地存,还是打包存?如果单颗存储,意味着是不是可以一颗颗地使用,而不是一次性用完?晓飞记得,对方说,自己也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现在她是知道的,理论上卵子是分开存的,但因为损耗率高,如果需要保证一颗卵子今后可以解冻成功顺利受孕,通常需要一起使用。

“卵母细胞相对地对环境、对冷冻过程比较敏感,与精子、胚胎的冻存相比,卵母细胞的冻存需要更高的技术,冻存效果要偏差一些。冷冻还是会有一定的损伤,但是能够保存一定的生育力。”乔杰说,从目前出生的婴儿看,还没有看到对后代有明显的影响。

晓飞选择了台湾。她没有去过美国,对台湾则非常熟悉。此外,价格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她咨询了台湾两家医院,一家名气较大的,需要10万元左右;另一家民营医院,只需要六七万元。

“台湾因医疗技术佳、费用低、距离近、语言相通等因素成为首选。”这家在2010年成立生育银行、为单身女性提供冻卵服务的民营医院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从2012年开始有海外客户进行冻卵,其中大陆客户占到7成以上。

这家医院提供数据显示,2015年,12位大陆客户平均年龄为37.7岁。2016年至今,有6位大陆客户找到他们,平均年龄34岁。“大陆冻卵女性年龄层相较台湾女性有较为年轻的现象,台湾女性冻卵年龄层集中在36-40岁,大陆女性冻卵年龄层则是34-38岁。”

医院负责人介绍说,来冻卵的女性,职业则并无固定类型,医师、教师、空姐及从事金融、精品业等等,但“大多是在职场上有相当成就,因工作时间长或常需出差甚至外派其他国家等原因,因此耽误了婚姻大事,这与台湾冻卵女性的状况相似。”

一家成立于2015年8月、提供跨境冻卵服务的咨询机构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成立一年多来,公司已为几十位客户提供服务,但具体数字不便透露。这家公司的收费为预检服务费人民币9999元,冻卵美国自助行为16800美元(不含机票食宿)。

该公司负责人是一位80后创业女性李浥菲,她亲身体验到这个话题在中国从冷至热。最近,不管在饭桌还是聚会,“几乎所有人都会问,真的吗?我需要这个,或者‘我身边人需要这个’”。

她的第一个客户是她的朋友,单身、精英、独生子女、经济独立。听说她的创业项目后,第二个月就飞到了美国冻卵。行动如此迅速,这对她触动很大。

因人而异

“真正的困难是始料不及的,尤其是‘孵蛋期’每天晚上屏住呼吸朝自己肚子上扎针的时候,说是百感交集、欲哭无泪也不为过。”陆琳在日记中写道。“孵蛋期”两周,每天早上去医院验血检测雌激素水平、隔天做阴超检测卵泡发育程度、晚上在家打三种针。

她详细记录了三种针的名字和作用。橘红色针头对应Lupron,是一种激素类药物,连续使用可以防止卵泡过早成熟脱落。第二是像笔一样的Follistim,主要的成分是促卵泡激素(FSH),主要的功能就是刺激卵子生长。第三种透明针筒,是Menopur,主要成分是垂体前叶分泌的促黄体生成激素(LH)和促卵泡激素(FSH),功能也是刺激卵子生长,是最疼的一种。

打针前,她先在视频网站上复习动作要领:针筒不能有气泡,下针的时候要快准狠。不料,每次到了肚子前就下不了手往里扎。最后,她口里默念“我要蛋我要蛋我要蛋”,心里默念“钱不能退了钱不能退了钱不能退了”,一闭眼一跺脚,猛地扎进去,终于解脱了。

给自己打针,也是晓飞要面临的难题。她一个人在酒店,第一次连肚皮都没有扎破,第二次才勉强成功。她在台湾,先后打了两种针。第一针在周一,随后她还出门短途旅行了一趟。周六开始,她每天打一针,连续打5天。

不过,晓飞的卵子数量,起初一直不理想。第一天检查时,一侧卵巢没有,另一侧卵巢只有7个。“你这不行,能取六七颗就不错了。”医生告诉她,需要冷冻15-20颗卵子为好。眼看促卵效果不理想,医生决定在最后一天给她加了一针。

但陆琳的卵子数,却出乎意料地多。“孵蛋期”的第8天,她的卵泡数总计52个。她正为此暗自得意时,医生却告诉她,凡事都有两面性,她的另一个重要指标、雌激素水平在以每天翻倍的速率飙升。

雌激素指标一旦超过7000,就有可能产生过度刺激卵巢综合征(OHSS)的风险,导致一系列可怕的并发征的发生。一旦出现,可能不得不放弃这个周期,导致50个蛋全军覆没。陆琳必须调整用药量,在雌激素爆表前让尽可能多的卵子进入成熟期。

过度刺激卵巢综合征,常常出现在对促排卵药物高度敏感的女性身上。轻则胃胀、轻微下腹痛,重则有胸、腹腔积液,严重时甚至心肺功能异常、电解质失衡、肝肾功能受损、血栓形成及出现成人呼吸窘迫综合征等等。最严重的,甚至造成死亡。

可能因为卵泡少,晓飞的雌激素水平一直不高,最高纪录都没有超过2000。打针持续几天后,她终于感觉到药物作用:卵巢一下下地、隐隐地酸痛着。可是,检查显示,卵泡数仍然较少。她有些心焦,取卵前一天,她去城隍庙拜了拜。

与此相反,陆琳则在和高居不下的雌激素水平斗争。停药后,她的雌激素水平还是一路飙升到接近9000。如果继续停药等待几天、等到它自然下降,卵子可能会过度成熟、无法被使用;如果不等,激素水平过高则风险极大。

因此,医生强烈建议她,放弃这个疗程,两个月后再尝试。陆琳心有不甘,却又没有什么办法。

面对此类情况,乔杰提醒,应特别注意促排卵药的用量,谨慎是有必要的,过度刺激卵巢综合征在各个国家都有过死亡病例。这与个人反应性有关,如多囊卵巢综合征患者、年轻瘦小的患者,患病风险概率会明显增加。

去美国前,她们需要通过各项身体检查,包括常规验血、月经第三天的AMH(预测卵巢卵泡的库存量的激素值)、阴超、子宫颈抹片,以及常规体检等等。然而,一切检查过关后,到了美国,并不意味着一切高枕无忧。

去美国冻卵的客户中,也有失败案例。原因各不相同,除了像陆琳这样的,还有客户是因为身体对于药物刺激没有什么反应,根本不能促进多余的卵子成熟,无法取卵。说到底,这还是一项因人而异、各不相同的医疗过程。

活产率低于百分之三四十

取卵当天,晓飞的卵泡数终于从最初的7个增加到了20多个。静脉注射全麻后,一小时手术,医生取出了十多颗卵子,最终9个合格。以15-20颗的任务来计算,这一次已经完成了一半以上。

这是意外的惊喜。这意味着,她只需要再来一次台湾、再取一次卵就可以了。她心里想着,难道是前一天去城隍庙有了效果?

取卵不疼,但术后头晕,她在医院里待了2个多小时。护士给了她一张紧急卡片,告诉她,如果发生剧烈疼痛、大出血,立刻回来就医。为了确认她是否听清,护士还特意让她复述了一遍。

原来10分钟就能走到的旅馆,这天她花了30分钟,满头大汗。晚上,下腹疼了一夜。这是她开始冻卵以来,第一次希望妈妈能陪在身边。远在中国北方的妈妈,知道女儿的冻卵计划,没有反对,仍有些担心。不过,晓飞告诉妈妈,不用过来陪伴。

在美国医院,陆琳的一股子犟劲上来了。她的雌激素水平已经开始下降,但医生还是建议,卵子可能过熟,不如休息两个月,重新再来一次。她则拿出网上搜来的文献和数据跟医生过招,表示希望将流程进行到底,“有机会总好过于没机会。如果颗粒无收,大不了再试一次。”

最终,医生取出了陆琳的8个合格卵子。由于取卵时间比预期晚了几天,前11个卵泡里面都没有取到,从第12个开始才比较顺利。那位胖胖的女医生告诉她:“我当时都着急死了。”

陆琳和晓飞的这些卵子,将在高浓度冷冻保护剂作用下,快速降温到零下196℃而呈玻璃态, 可以较好地避免冷冻过程中产生冰晶而被损伤。这种玻璃化冷冻法,取代了之前的慢速冷冻法,让冷冻卵子的成功率大大提高。

冷冻卵子到底有多少成功率?由于缺乏统一的数据来源,几乎没有权威结论。2013年,美国生殖医学会和辅助生育技术学会(ASRM-SART)联合发布关于冷冻卵子的临床指南,其中提到复苏卵子的成功率大约在90%-97%。

然而,从复苏卵子到实验室精卵结合、移植成功、着床定植而成功怀孕,中间每一个环节都有可能失败。最终,经过这么一连串程序之后,一个冷冻卵子从复苏到最后成功怀孕,它的成功率大约在4.5%-12%。这意味着,冻卵到生出孩子只有大约一成的几率。

另一个不容易有数据的原因是,成功率与冻存时的卵巢功能卵子质量、年龄密切相关。卵子质量又与个体年龄、身体状况等等条件相关,不容易被量化。像陆琳和晓飞这样,什么时候能用上这些卵子、能不能成功怀孕,一切都是未知数。

“其实没有一个明确的百分比,指标也各不一样。目前做一次试管婴儿在世界范围内平均活产率只有百分之三四十。卵母细胞又被冻了一次,活产率应该是低于这个数字的。”乔杰给出了一个上限。

乔杰提醒说,随着冷冻时间增加,卵的质量有可能会受到影响,所以她鼓励应尽早使用。目前,卵子冻存到十年二十年的客观数据还比较少。他们曾在小鼠卵母细胞的冻存上发现,高龄鼠冻存以后卵子损伤大;冻存时间长,复苏率偏低。时间越长,风险越增加。

坚持手术的陆琳最后付出了一些代价:她有了严重的OHSS不良反应。腹水让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每天都会重上几磅,像怀孕了一样。她一周无法上班,每天在家躺着,多吃盐和蛋白质,不能吃碳水化合物。

好多朋友去家里看她,送各种好吃的,竟然还有人送了催奶补物。从第10天开始,她的体重终于开始下降,肚子也一点点地消下去,直到术后第16天才恢复了正常,经期才如约而至。

这次取卵,陆琳一共花了1.7万美元,其中检查及治疗费用1.3万美元,药费4000美元。

“国内公立医院不用问了”

为了冻卵,晓飞曾去找上司请求休假。一位男领导表示理解,另一位女性领导则意外地非常抵触,“你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怎么能去做这种事?”这位领导身为70后,在外企工作多年。

考虑到单身女性不容易以冻卵为理由请到长假,有的医疗机构会特意为客户提供一个请假理由:看国际时装周。

在中国,冷冻卵子还不那么为人所接受。乔杰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在国内已有十多个医院的生殖医学中心可以冻存卵子,但是冻卵只是作为辅助生殖技术的一部分,国内医院还不允许单身女性进行冻卵。

2002年,吉林省曾出台地方性法规《人口与计划生育条例》,其中称“达到法定婚龄决定不再结婚并无子女的妇女,可以采取合法的医学辅助生育技术手段生育一个子女”,但此后再无下文。

截至发稿之前,《中国新闻周刊》分别致电上海、山东、江苏等地的医院,得到的答复均是,医院只为试管婴儿需求者才可以进行冻卵,并需要提供结婚证、准生证及身份证明。其中一家医院更直接表示:“国内公立医院你都不用问了。国外是可以做的。”

晓飞计划,在自己40岁以前,也就是5年内用掉卵子。在医院,5年整存的费用是2.8万新台币,约为人民币6千元。不同医院的存卵费用各不一样。有的医院,一年需要三四千人民币。

整个冻卵过程,花去了她3个月的收入。因为这一次取卵不够,她计划在明年2月份再去一次台湾。她觉得很值得,“至少不为生孩子这件事情本身而焦虑了”。偶尔,她还会劝身边的女性朋友尽早行动。

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业内人士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自己特别希望,这扇门在某一天在中国可能打开。比如,可不可以由医院先接收存起来,再实行院与院之间的互通?或者,出台一套管理办法,让女性在单身时存取,结婚后再凭证使用?

作为国内权威专家,乔杰则对冻卵表示谨慎乐观,她表示,毕竟卵母细胞冻存不如精液、胚胎的冻存那么稳定、成功率那么高,原则上医生不鼓励在没有特殊情况下去冻存卵母细胞。她认为,还是尽量在生育的年龄做生育的事。

(应受访者要求,陆琳、晓飞为化名。实习生马秀岚对此文亦有贡献)

本文首发刊载于《中国新闻周刊》总第78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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