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愿无事常相见

生活 许崧
妨碍大家下定决心的 不是所谓的物质生活 而是你到底会跟谁生活在一起



第一次产生乡居的念头,是在意大利的山城阿西西。


阿西西是个小小的镇子,跟周边一群比它更小的小镇,共同组成了那个闻名遐迩的“托斯卡纳山区”。在那样的小镇里无所事事地转悠,没有大卖场,没有大剧院,没有文化中心,却让人心满意足,觉得生活所需的一切都在这里了,其他都是多余。就这样,我产生了“住在这样的山间小镇也不错”的念头。


依照中国人的标准,这样的小镇就是乡村,就是乡村的一部分。


但紧跟着那个住到乡村里的念头,一个鄙夷不屑的声音响起:这是意大利乡村啊!那当然啊!


可是——为什么宜居的吸引人的乡村只能在别人的地盘上实现?为什么中国就不行?我们明明有那么多美丽乡村,而明明意大利人也在窗口晾裤衩……这是我当时的不服。那会儿也没当回事,念头却存下了。


在还没有接触这个话题时,我只是个远远的旁观者,没有真正思考过住到乡村到底意味着什么。意大利的法国的或者任何别的国家的乡村,我都只是想想,不会真去。在微信上显摆自己的生活是一回事,过得是否舒适如意是另一回事。陷在一堆不知道是不是欢迎我的本地人之间,身边围绕着西班牙语系的各地方言,连个笑话都听不懂,就算是有栋好房子有个好环境又如何?在马斯洛金字塔上,那算不得是进步。


所以,是在真正思考如何住到乡村来的时候,我才想明白,原来妨碍大家(包括我)下定决心的,不是物质生活,而是你到底会跟谁生活在一起。想清楚了,就豁然开朗了。我后来拿这把尺来衡量,越量越觉得有趣。


比如“隐居”这件事。除了社交障碍、抑郁症、被债主追杀、被政府通缉或别的什么乱七八糟原因不想见人的,我还没见过有彻底能隐居起来的人。隐居,多简单啊,躲在屋里别出来,关掉手机,拔掉网线,不就行了。而这样的生活,在城里还容易些,还能叫个外卖。


大家以为在城市的滚滚红尘中叫“入世”,生活到山野田间就是“出世”,其实是弄反了。这件事有点诡异,因为“反直觉”,道理很明白:本质上,人和人交往的模式在城市里是“主动社交”,乡村则是“被动社交”。


主动社交,是一个人社交需求跟他的进取心和行动力相关。你得自己主动去约人,站在街上是没人搭理你的。当然,就算你主动约人,也未必别人就理睬你,大家都忙,阶层属性也不同。不信你约下马云试试?但如果马云来约你呢?——所以很多人终其一生都在向“发出邀约不被拒绝”的阶层努力,要爬到马斯洛金字塔的第四层去。城市太大了,很多人在熙熙攘攘人群中比如绿灯亮起跟一群陌生人穿马路时忽然很文艺地“孤独感袭来”,是有依据的。


被动社交是小环境中才发生的。过去城市的里弄、大院,现在的小镇和乡村,都是典型场景。地方足够小,你只要往村口的大青树下或者胡同口小卖部一站,熟人乌央乌央就来了。


蔡澜先生书房里有一幅字,写着“只愿无事常相见”。这在城市里是奢侈,在乡村却是平常。我很喜欢这句话所描述的生活。我相信很多人也跟我一样,也许我们还是人群中的多数。微信这样的社交工具给人提供了虚拟世界中“无事常相见”的一个实现方式,是广受欢迎的原因之一。


但说实话,一般乡村只能实现这句话的表面部分。那里确实能做到“无事常相见”,可却并没什么我希望常相见的人。传统乡村的问题是大家的生活习性、文化背景和知识结构太单一了,多样性严重不足。而我又是个没有多样性就浑身不自在的人,再美好的地方都不行。“离不开的天堂就是地狱”,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我希望生活的地方是一个足够小、小到大家可以“无事常相见”的地方,而能“常相见”的人又足够丰富足够精彩有趣,这样我的世界才会足够大。


我有一颗很大的心,需要一个小地方安顿。


许崧:作家,著有《不去吃会死》《美国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