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潘金莲

生活 朱辉
选择性地只关注“逼迫” 推断出“不得不作恶”的结论 那或许是被体内某种病态“人格”绑架了


人生中最早一笔记忆来自于五六岁时。里弄拐角处,垃圾堆里有两只刚断奶的小白猫,它们互相依偎在一起,很可爱也很可怜。我回家对奶奶说想把它们抱回家,奶奶不同意……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我家现在有好几只小猫,白猫居多,全是我收养的流浪猫。或许潜意识深处那两只无助的小白猫一直“喵喵”叫着,于是如今我看到它们那些同样无助的同类,便会情不自禁地抱回家。


按照上述描绘,有智之士可以总结出六字真言“人之初,性本善”。可是慢着,我还有一段“黑记忆”。小学时,同桌小亮是个离异家庭的孩子。他有一些很特别的“爱好”,比如买回几十条蝌蚪,用火柴将它们一条条烫死,他常叫上我旁观。在他的鼓动下,我好像也曾烫死过一两条……我并没有像小亮那样享受到虐杀蝌蚪的快感,内心觉得不该这么做。


如果说虐杀蝌蚪这件事,我只是个从犯。那么戏弄蚂蚁,可是我自己的创意。小时候我常常拿着一瓶水,在地上寻找到一队辛勤的工蚁,然后倒水造出一个“人工湖”,挡住了工蚁的去路。工蚁们扛着它们的食物改变方向,不久又会遇到我造出的又一个“人工湖”,最后它们发现自己走投无路,无论多努力也找不到出口……


多年以后,走上社会的我体验到了那些蚂蚁的处境。一度感觉总有一只无形的手让我左冲右突,精疲力尽却找不到出路……按照一些精神分析类电影的拍法,那段困顿时期,我就该形成反社会人格了。即便不出落成变态杀人狂,也会成为职场上的腹黑男。所幸我后来心理一直很健康,那段无助的经历让我对童年那些“黑记忆”深感忏悔。让心理医生去分析,或许因为同情小白猫的人格战胜了虐杀蝌蚪、戏弄蚂蚁的人格,让我最终成为了佛经中的“善男子”。


女性人物塑造得很差,一直被认为是《水浒》的软肋,所幸有《金瓶梅》帮衬,使得“潘金莲”成了一个永不过时的争议角色。从80年代起,就有一些作家为她平反。说金莲之所以谋杀武大郎、祸害李瓶儿,都是早期生活经历和后期经济条件逼的。换作别人,若想生存下去,也不得不像金莲那样……平反着,平反着,明明一个严重刑事犯罪分子,却被描绘成了追求幸福生活的觉醒女性。“都是她们逼的!”也成了许多宫斗剧、情感剧里的高频率台词,甚至现实生活中的“潘金莲”也多了起来。


同样的生活经历,有人会被“逼”成腹黑男、腹黑女,有人却会对周遭境遇悲苦的生命,更多一份感同身受的同情。选择性地只去关注前者,推断出“不得不作恶”的结论,这样的人或许是被体内某种病态“人格”绑架了,需要及时送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