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引领傻瓜

生活 康慨
魔鬼和天使本就是一体两面 这篇《撒旦探戈》的书评提供了别样见解


大名鼎鼎,鼎鼎大名。一部黑色的、绝对黑色的小说。一个溃败的社会。一个骗子引领傻瓜的世界。不可救药的悲观主义——卡夫卡式的,却充满了喜剧或闹剧的精神——贝克特式的。现代主义的杰作,谜语般的故事,难以复制的文学实验。不难读,甚至可以(而且需要)反复读,但对微信时代的读者必然构成挑战。


我们先来看它的开篇:“十月末的一个清晨,就在冷酷无情的漫长秋雨在村子西边干涸龟裂的盐碱地上落下第一滴雨不久(从那以后直到第一次霜冻,臭气熏天的泥沙海洋使逶迤的小径变得封锁无法行走,城市也变得无法靠近),弗塔基被一阵钟声惊醒。”


这是破败的公社,生活着绝望的村民。故事以没有爱情的通奸开场,随即进入变卖集体财产的阴谋勾当。奸夫与丈夫为了分赃而争吵。忽然传来惊人的消息:有人在公路上看见了两年前死去的伊利米阿什和他的朋友。他们要回村里来了。


魔鬼和天使本来就是一体两面。我们将慢慢得知伊利米阿什是江湖骗子、暗藏的刑满释放犯和当局手下的告密者,是撒旦的化身,是暴君、谎言和伪善的同义词,但在村民眼中,他是具有超凡魅力的大魔法师,“能用牛粪盖出城堡”,是带头大哥和“绝望处境和绝望之人的牧羊人”。


在小说里,时间不断中止,每一章都重新开始,通过不同的角色——奸夫、骗子、医生、少女或醉汉的视角加以重述,中途聚合于村里的酒馆,他们在此等待伊利米阿什的归来。酒馆老板垂涎于施密特夫人的大乳房,奋力烧火,意图让她除去更多的衣衫。在这个喜剧化的、沮丧的、堕落的夜晚,在炉火、酒精、性欲也许还有希望的驱策下,庸俗的人民就着手风琴的伴奏,跳起了荒诞的舞蹈,无处不在的蜘蛛为他们俗不可耐、没有希望的生活编织着密网。


在此期间,霍尔果什夫人曾进屋寻找失踪的女儿,但无人在意。那小女孩名叫艾什蒂,受着家人的忽视与虐待,人人只当她是个疯丫头。她哥哥商尼,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两年前为了能跟施密特夫人睡觉,曾代伊利米阿什传播他已死亡的谎言。他自己也像是得了真传,用编造的摇钱树骗光了妹妹的钱。在贝拉·塔尔的长达七个半小时的同名电影中,小女孩冒着大雨,怀揣鼠药,左臂下夹着她毒杀的死猫,穿过幽暗的田野,到森林为见天使而赴死的漫长画面,实在是最令人难忘的场景之一。


伊利米阿什用冗长的演讲哀悼小女孩的死,并代表村民自责,随即提出重振家乡、带他们前往奶与蜜之地的计划,但这需要钱。他骗取了村民们所有的积蓄,还向当局告发——润稿员不得不将报告中描述施密特夫人的“烂婊子”一词改成“毫无热情地将自己的身体作为商品出售的女人”。众人走到艾什蒂自杀的地方,那已经下葬的小女孩的尸首缠裹着白纱,赫然出现在他们眼前。


《撒旦探戈》出版于天堂即将瓦解的1985年,以处女作而论,可谓一问世便奠定了作家的文坛盛名。余泽民(我要在此三倍地赞美他)的中译本功德无量。小说分为两部分,又各分六章,每章文字不分节,统统一段到底。原文中有些句子甚至不分词(中文译文中则没有标点)。第一部分是第一到第六章,第二部分却按第六到第一章排序。到结尾,小说也似乎回到了原点,消解了自身,游戏精神峥嵘毕现⋯⋯


三个星期过去了,刚刚出院的医生发现村庄已空空如也。他听到了那不可能的钟声,最终拿起纸笔,开始写下他观察到的一切:“十月末的一个清晨,就在冷酷无情的漫长秋雨在村子西边干涸龟裂的盐碱地上落下第一滴雨不久?弗塔基被一阵钟声惊醒。”救主是骗子,人民是傻瓜,只有疯子最正常。至此,圆环闭合,小说结束。掩卷空望,茫然若失。窗外阳光如泼墨,黄叶似豪雨。木魅山鬼,野鼠城狐,蛛网横飞,狂歌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