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气十条北京终期目标恐难过关

生活 杨智杰
在北京已经多年重拳治霾的情况下,今冬京城空气重度污染依旧频发。专家表示,“大气十条”终期目标,除了北京难度较大,其他地区都能达到。雾霾治理似乎进入平台期,而问题的关键在于管理。


大气十条北京终期目标恐难过关

《中国新闻周刊》记者|杨智杰

中科院大气物理所研究员王跃思在办公室的座位正对着窗户,一抬头就能观察北京的空气质量。长年日复一日地与雾霾打交道,使他已经练就了仅用肉眼与鼻子就能辨别PM2.5浓度的能力。“今天也就200多不到300”,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王跃思往外看了看说道。随即他在手机APP上查阅验证,今天的PM2.5浓度果然是220微克/立方米。

“一般人眼分辨不出来PM2.5从500降到400,也难以分辨从300降到200,只知道是很重的雾霾。正常情况下人眼分辨的阈值是100。如果PM2.5从100降到50,此时能见度从小于10公里变成了10公里,从浑浊天气变成了晴天,人眼是能分辨出来的。”他解释说。这也是为何《大气污染防治行动计划》(以下简称“大气十条”)实施3年以来,尽管北京空气质量有所好转,但人们感受依然不佳的原因之一。

采访当天,北京已处于雾霾橙色预警状态。根据北京市之前发布的预告,从11月16日开始,气象条件就不利于污染扩散,将出现一次持续污染过程,其中17、18、19日达到重度污染状态。从11月17日0时起,北京启动空气重污染橙色预警。这是2016年以来,京城级别最高的一次雾霾预警。

此时,距离北京正式供暖才刚刚过去3天。尽管北京近年来已经在根据“大气十条”大力治理农村散煤与秸秆燃烧,但是这个冬天一开始,雾霾还是如约而至。

重霾频现因今冬逆温现象提前

事实上,从今年10月初开始,北京的雾霾就“来势汹汹”。

10月2日8时,空气重污染黄色预警,持续两天。

10月14日15时30分,空气重污染由蓝色预警提升至黄色预警级别。

10月18日17时30分,空气重污染黄色预警,预计19日空气质量将达到重度污染水平。

11月2日17时,空气重污染黄色预警。

11月9日18时,空气重污染蓝色预警。

11月17日0时,空气重污染橙色预警。

一个半月,6次重污染预警。为什么今年北京的重霾提前到来又如此频繁?对此,中国环境科学研究院副院长柴发合解释说,从10月开始,北京地区陆陆续续出现不利的气象条件,再加上气温下降得比较快,导致重污染频发。

在中德可再生能源合作中心执行主任陶光远看来,进入采暖季,北京雾霾就会很频繁。至于今年提早出现,是因为10月份气温低,出现了逆温现象。

“今年的重霾污染原因跟往年没有特殊差别,是一种季节性周期性的变化。”王跃思强调,只是2013出现在1月,2014年出现在2月,2015年出现在12月,今年出现在了11月。

事实上,雾霾本就易发于秋冬季节。秋天来临,太阳高度角下降,地面接受太阳辐射减少,温度降低,近地面空气难以受热膨胀上升,难以形成对流风;近几十年来,由于全球变暖,城市高楼大厦又越来越多,北京的地面水平风速也一直持续减小。污染物水平和垂直扩散受阻,污染聚集形成严重雾霾在所难免。加上秋冬季节额外的污染源——秸秆和散煤燃烧,大面积的农村面源污染排放与工业点源和城市机动车排放交织在一起,进一步发生化学反应生成大量二次污染物,显得秋冬季节污染更加严重。

王跃思强调,大气颗粒物的反馈作用也促成了秋冬季节雾霾的形成。所谓反馈作用,是指空气中已有一定的颗粒物,当太阳照射到城市上空时,部分太阳辐射能量被这些颗粒物散射或者吸收截留,无法全部照射到地面,地表温度难以升高,冷空气沉在下面,垂直对流扩散减弱。下面的空气冷而重,上面的空气热而轻,逆温就此形成,天气更加静稳,污染更加难以扩散,形成恶性循环。但反馈作用到底对雾霾的影响有多大,目前科学界还在研究。

新华社在11月3日的报道中提到,环保部大气环境管理司司长刘炳江表示,受拉尼娜现象影响,今冬出现重污染天气的频率和强度可能偏高。王跃思认为,雾霾跟厄尔尼诺和拉尼娜现象有关系,但这是一个遥相关,具体很难定量。“实际上,原来也有这些气候现象,那时候雾霾怎么不严重污染呢?”

如果说气象条件并不会从根本上导致雾霾的形成,那从2013年9月国务院颁布实施号称“史上最严”大气污染治理的“大气十条”开始,针对雾霾的防治也已进行3年之久。为何现在一入冬,雾霾还是如此严重?

“大气十条”终期目标“除了北京,都能达到”

2013年9月,国务院颁布实施《大气污染防治行动计划》,提出了10条35项重点任务措施,并在其中明确规定了终期目标,即到2017年全国地级及以上城市PM10的浓度比2012年下降10%以上,京津冀、长三角、珠三角等区域PM2.5浓度分别下降25%、20%、15%左右,其中北京市细颗粒物年均浓度控制在60微克/立方米左右。

今年7月5日,中国工程院发布了由50多位相关领域院士和专家完成的“大气十条”中期评估报告。该报告显示,2015年,全国74个重点城市PM2.5平均浓度为55微克/立方米,相对于2013年下降了23.6%,这些城市共发生238天次严重污染,较两年前降幅为63.7%。全国338个城市PM10的平均浓度为87微克/立方米,相较于2013年下降10.3%。但就北京而言,2015年的PM2.5年均浓度为80.6微克/立方米,三年下降8.9微克/立方米,距离明年的目标仍然有很大的距离。

环保部副部长赵英民此前曾对媒体表示“非常有信心,有望实现”2017年“大气十条”的目标。但身处北京的人们被雾霾连番轰炸,对空气质量的改善并没有明显感受。

柴发合也认同目前“大气十条”的成果并不能转化成很好的视觉效果,“从目前来看,我个人认为是有成效,但是公众没有太大的感受。也就是说,PM2.5降低的幅度还不足以让大家从视觉上感觉到。老百姓感观最主要是能见度,但是这个能见度的下降和PM2.5的浓度以及和大气湿度有关,从浓度下降的量上来说,还不足以把非常低的能见度一下子变成很高的能见度。”

他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说,从区域层面来讲,终期目标在平均状态上基本上可以实现,但是北京的压力仍然很大。北京PM2.5下降的速度与河北相比小很多,究其原因,一方面北京地形条件使得大气扩散条件差;另一方面,本地的污染排放问题加上区域输送,就形成了北京空气质量改善中的最难点和最突出的问题。

虽然北京要实现2017年的终期目标压力不小,但柴发合相信,如果能按照指定的计划不折不扣地推行,实现目标还是有希望的。

但王跃思的判断更加直接,“大气十条实施三年的确有效,2017年能不能达到目标?除了北京难度较大,其他城市都应该能达到。”

如果稍加注意,北京和其他地方终期目标的设定暗藏玄机——只有北京规定的有绝对值,其他地方都是百分数,换算后的绝对值控制量不见得比北京低。

“首先从环保制度管理上讲,这个绝对值就该写出来,比如石家庄降到多少微克,济南降到多少微克。每个省会城市都应该明确地规定出PM2.5年度控制的平均值,才能更加有效地推进颗粒物污染治理进程。”王跃思进一步解释,“大气十条”中规定以2012年作为参考基准,但是2012年没有高质量的数据,所以专家们在做中期评估时,只能以2013年的平均值作为基准。

据中国气象局统计,2013年全国的平均雾霾天数创下52年以来最多的历史纪录,多地PM2.5年均浓度全部超标。因此把百分比作为终期目标,似乎是一种讨巧的方式。

北京环保局官网显示,2016年前三季度,北京市的PM2.5平均浓度为62微克/立方米,同比下降10.1%,成绩显著。但为何上一年北京PM2.5年均浓度下降得并不明显?王跃思认为,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重霾污染天数下降太少了。2015年,北京有179个污染天,其中42天有重度级以上污染,比2013年仅下降16天。

根据《北京市“十三五”时期环境保护和生态环境建设规划》要求,北京2020年PM2.5年均浓度要降至每平方米56微克左右。“出现一天是150微克/立方米,就相当于三四天的平均量,出现一个月重污染就顶三个月,冬季三个月控制不好,全年浓度就超标。因此,北京想要实现年度目标控制的关键,就是设法减少重霾污染天数。”

当然,减少重霾污染天数也是“大气十条”实施的目的之一,但是至今成效不显著,是因为在某些环节出现了难题。

关键在于管理

10月15日,位于北京东五环外的郭家场村开始烧煤取暖,40多岁的村民孙成(化名)也在家门口的取暖锅炉旁边囤起了三吨袋装煤。当然,对自己的四层小楼来说,三吨煤远不够整个冬天使用,明年年初还得再买一次。在村南走一圈,几乎家家户户都是这样的情况。尽管村民家里的锅炉看不出有什么排放,但在村道路边,随处能看到一些烧水炉子正冒着淡淡青烟。

眼下,北京市政府正在周边农村继续推进“煤改气”和“煤改电”的工作。今年3月,北京市下发通知,要求到2016年底,完成“十三五”时期平原地区村庄“煤改清洁能源”(以“煤改电”“煤改气”为主)的计划制定,完成400个村庄整体“煤改清洁能源”任务,确保不再使用燃煤。对未纳入2016年度“煤改清洁能源”计划的村庄,全部实施优质燃煤替代。

郭家场村显然没有在这400个村庄之中。但两年前,村民们已经用上了据说是无烟的洁净煤。最近他们得知消息——明年村里也将进行煤改电、煤改气。但是孙成并不愿意。一方面,用电或者天然气肯定要比煤贵很多;另一方面,取暖锅炉是自己三年前刚换的,如果不烧煤,这炉子怎么处理?煤改气、煤改电如果跟家里的供暖系统不兼容,改造的钱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在他看来,烧煤取暖就跟冬天下雪一样自然,家家户户多少年都这么过来的,他并不觉得烧煤会对空气质量造成影响。

事实上,散热燃烧确实是冬季大气污染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来源。柴发合还是北京市“煤改清洁能源”专家组的成员,他认为,在北京地区散煤燃烧对空气的污染基本上可以和机动车持平。但正如孙成有顾虑一样,政府主导的散煤治理涉及千家万户,在技术和实施上都有很大的难度。

对此,柴发合解释说,如何开发出适合农村居民用电用气的供热设施,兼顾节能、省钱、技术成熟、运行稳定等特点,这需要一个过程。其次,用天然气取暖,管网就要及时修到当地;用电取暖,整个农村的用电负荷增大,相关的电网改造需要技术支持。再者,农村房子保暖性不好,改造过程中,为了节能和配套,还需对房屋进行保暖改造,但农村的房子分散,也增加了改造难度。

管理上也有难度。项目实施要有资金配套,目前政府也在筹措资金。煤改气地区,如何在民众不受损失的前提下回收燃煤炉具也是问题。而煤改电、气规模宏大,涉及几万户,从技术招标、供应商选择到施工和监管,都必须要有非常详细的筹划才能推进。此外,要做广泛宣传和动员,让大家意识到改燃不仅是个人问题,而是涉及整个空气质量的问题,让他们愿意加入到这个行列。

王跃思也表示,当前治霾的政策措施,科学上都是支持的。方法有了,但问题的关键在于管理。2013年他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就提到,“中国环境管理部门的效率如果能达到百分之百,中国的大气污染就会下降到目前的一半。”

另外,公众预防雾霾意识薄弱也是他担忧的环节。治霾不仅是要求企业领导和工厂主,王跃思更希望在一线生产岗位上的工作人员,在被指示做对环境有危害的违规操作时,敢于说“NO”,并学会用法律武器来维护自己的权益。“污染环境害人害己,命都没有了,挣钱干吗使?”

因此,他认为一个快速有效的办法是实事求是地进行雾霾预警,并且要提前报,不用一味顾虑引起公众不方便。这样的不方便,会让更多人意识到雾霾的危害,去反思薄弱的预防雾霾意识。

另外,提前发布预警,采取减排措施,即使遇到不利气象条件,污染也不会过多累积,这有助于降低重污染天气的细颗粒峰值。当然,预警仍然只是一个辅助的措施,想要消除雾霾,还得从源头治理。

陶光远熟悉欧洲大气污染治理的历史,在他看来,欧洲当时用了30年左右,而中国大气污染治理的速度要比当初英国和德国快,原因在于中国有技术基础和经验,而欧洲国家当时则完全是“摸着石头过河”。中国治霾的效果也不错,比起2013年初大范围“爆表”的雾霾再也不会出现。

王跃思最后说,“霾污染治理不是闪电战,而是攻坚战和持久战。不能天一好,就说治理有效,霾一来,就是气象影响。抱怨是没有用的,治霾肯定是一个比较缓慢的过程,跟人的生活各方面都息息相关的,当我们把机动车、燃煤和工业污染控制住时,别的污染源比如生物质燃烧、餐饮和印刷等的污染就会马上凸现出来,农业和养殖业的污染也应早预防,早治理。这样才能打破长期以来我国治理滞后、污染叠加和管理困难的被动局面。2017年以后,‘大气十条’还得继续推进和更新,才可能一步步治理好我国的大气环境,跟进配套措施,标准重在执行。目前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实习生肖超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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