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毁与底线

生活 冯磊



禁毁与底线

文|冯磊

某种意义上讲,一本书一旦问世,如同人一样,就有了自己的命运。

被禁毁还是被推崇,以什么样的方式流传下来,似乎都是一种宿命。清代沈复的《浮生六记》,讲述个人的悲欢离合。这书本不畅销,但被俞平伯、林语堂等人发掘出来,便成为名著。

与《浮生六记》相比,《水浒》的命运则更加曲折。施耐庵写作《水浒传》,原有一百回(也有版本为一百二十回,或其他)的。除了诸英雄聚义造反,还有被朝廷招安和征讨方腊。这种安排,据说暗合了数千年来的社会现实——逼上梁山是官逼民反,被招安是反贪官不反皇帝,被皇帝利用去征讨同是异类的方腊则是尽忠。如果没有被招安的“政治正确”存在,恐怕连问世都不可能。

《水浒》热销,并未引起以残暴知名的朱元璋的注意,这本书先后被翻刻三十一次,均未遭遇大规模禁毁。原因在于,统治者比较自信。明末,有人登高一呼,应者云集,天下随即大乱。此时,朝廷对《水浒》有了特别的忌惮之心。此时此刻,即使想要“曲线救国”、接受招安也是不被允许的了。

被崇祯皇帝禁毁之后,《水浒》又遭遇了金圣叹的“腰斩”。原本一百回的小说,到了他手里只剩下了七十回。金自作主张,只保留造反的故事而删除接受招安的结局。在金圣叹看来,这个故事的前七十回更有趣,特色更为鲜明。

从一个故事的安排上来讲,金圣叹的做法是高明的。在“腰斩”之前,《水浒》是典型的社会问题小说,大家读了这本书以后,都在讨论“宋江们的悲剧是如何产生的”;“腰斩”之后,这本书就变成了典型的武侠小说。如何造反,用什么手段笼络人心、拉人下水,如何聚集力量,就成了故事的核心。但是这样一改,原本的“反贪官不反皇帝”就变成了纯粹的“造反有理”,其结局自然不妙。所以,有清一代,《水浒》屡遭禁毁。

禁毁书籍,不仅封建时代的中国有,在国外也有。关于西方人的禁书,作家黄裳写过一段文字。他说:“还曾有人做过规定,以尾巴骨为中心,画一个尺半左右的圆圈,禁止谈论圈内的一切东西,只赦免了胃。”这里,就明确限定了可以讨论的范围。逾越了这个范围,就是有伤风化的和必须禁止的。

由此可见,在禁毁与否这件事上,其实是有一个底线问题存在的。了解了这个底线存在的意义,我们就明白了始作俑者的初衷: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而对这个底线的妥协则更重要,更容易让人看出端倪清末,“辫帅”张勋在江防大营搜捕革命党人,凡是剪辫子的年轻人抓住以后都要杀头,一时间人心惶惶,极为恐怖。当时,手下人问张勋:“和尚杀不?”张勋说:“年轻的杀。”手下人又问:“尼姑杀不?”张勋说:“漂亮的不杀。”

看似简单的问答,暴露出“辫帅”的独特口味:原来,大帅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本文首发刊载于《中国新闻周刊》总第782期 
声明:刊用《中国新闻周刊》稿件务经书面授权

推荐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