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鬼怪更可怕的是 对精神的高压

生活 杨时炀
“巨灵”俨然已经脱离了神鬼的范畴,而成为了一种明确的隐喻,一直飘浮在头顶的高压、即将降临的强权,以及越发明显的女性身份焦虑,这一切都通过“巨灵”的意象落到实处。
比鬼怪更可怕的是 对精神的高压
文|杨时旸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观看一部故事背景设定在伊朗,角色们说着波斯语的恐怖片,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但是很快,你就会发现,这部《阴影之下》不过是套着一个恐怖片的外壳,内核其实是一部战争之下的心理探索电影。两伊战争的阴云,被阻断的开放意识和现代化进程,以及被压抑的女性,这种内心的恐惧都被浓缩成为神鬼的幻象。不得不说,这确实是对恐怖类型独特的开掘。

两伊战争期间,伊拉克对伊朗进行了持续不断的轰炸,德黑兰陷入危机,楼里的邻居陆续逃离,只留下母女二人。伴随着轰炸的加剧,一些恐怖的异象开始环绕在她们周围。

恐怖片独有的危险气氛和战争对人性——尤其是伊朗女性——的挤压,在这部电影里达成了绝妙的一致,再没有更好的方式能呈现这种压抑、惊慌、无助的情绪了。《阴影之下》展现的一步步令人疯癫最终崩溃的恐怖进击的过程,也正扣合着伊朗战时女性心理恐惧的加剧。

电影是从最日常化的一幕开场的。女人因为热心于公共事务,而被愈发保守的社会所不容,她不再被允许继续在医学院深造,成为医生的梦想就此断送。由此开始,这成为了她陷入梦魇的第一步。成为医生,意味着一个女性走向独立的可能,以及与社会、外部世界交互的可能,更多的是一种自我肯定和投入现代生活的期许。影片用一次谈话粗暴地终结了这一切,院长所代言的权力系统冷酷地将一个拥有梦想的女人囚禁于家庭,从此,在那幢公寓里画地为牢。

《阴影之下》中遍布象征明显的细节,女人只有在不得不应付的时刻才佩戴头巾,每天都要跟随着美国的健美操录像带健身,她穿着吊带,做出奔放的动作,汗流浃背,她的肉身处于伊朗的现实环境之中,但内心却从未被禁锢。她从不因为自己的女性身份而故意区隔自己,她把自己看做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具备特殊属性的、被各种规则与传统束缚的“女人”。

最初,这栋楼的房东发现车库门没关好,本能地认定是女人的疏漏,因为在他心里,男人不会犯这种错;后来,有人敲门,女人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盘健美操的录像带藏好;再之后,她因为恐惧而奔逃到街道上,军方看到她的第一个行为不是给予帮助,而是恐吓她这样衣衫不整地出门应该被处以鞭刑。某种程度上说,这个故事书写了一个自由沦陷的过程,伴随着战争的降临,人们开始走向封闭。而恐惧就是如此被酝酿出的。

伴随在身边的小女儿一直念叨着当地民间传说“巨灵”的故事,这个邪恶的黑暗童话,被很多人视为忌讳与不洁。

此时,在炮火隆隆和对未来的惊恐无助之中,“巨灵”俨然已经脱离了神鬼的范畴,而成为了一种明确的政治隐喻,一直飘浮在头顶的高压、即将降临的强权,以及越发明显的女性身份焦虑,这一切都通过“巨灵”的意象落到实处。如果说那颗穿墙而过的导弹是实体性的攻击,那么一直飘荡的巨灵就是心理中的梦魇。后者远比前者要更具毁灭性,它可以通过一点点渗透性的恐惧让人们陷入绝望,进而疯癫。风中飘浮的长袍,裹着头巾的镜像都被当做了恐惧意象加以处理,而这一切都远远猛于炮火。

那栋日益清空的房子渐渐成为了女主角内心世界的荒凉隐喻,朋友、邻居乃至最亲近和支持自己的丈夫都已离场,这里变成了一座孤独的坟冢。相较于轰炸,对于精神上的管控,才是更加浓稠的阴影。高压、强权、性别歧视,也才是真正的鬼怪。

这是一部低成本的作品,那些飘荡在空中的袍子看起来都如此不加修饰,但它和这个故事的气氛以及主人公残破的内心却如此熨帖。这部由英国、卡塔尔、约旦共同制片的恐怖片,氤氲出了一种极为罕见的特质,拓展了战争与政治主题的呈现方式,也拓展了恐怖片这个类型的精神边界。它代表英国出征奥斯卡,也是因为这种独特的混搭,以及它所呈现出的道德勇气、批判立场,以及明确的对人性自由和独立尊严的呼喊。


本文首发刊载于《中国新闻周刊》总第78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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