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俊波的多个面孔

经济 陈炜 贺斌
项俊波落马背后是否存在非法利益输送?这亦成为舆论关注的焦点


(资料图片)项俊波。图|CFP


项俊波的多个面孔


《中国新闻周刊》记者|陈炜 贺斌

4月9日尽管是周末,中央纪委网站上发布一则短消息迅速引起关注:“中国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党委书记、主席项俊波涉嫌严重违纪,目前正接受组织审查。”

此前,2月23日,中央纪委就传出消息,中国人民保险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党委副书记、副董事长、总裁王银成涉嫌严重违纪,成为今年来首位落马的保险行业高管。

彼时,也曾有外媒曝出项俊波被查的消息,但随着项俊波在全国两会上的公开露面,似乎传言尚未被坐实。此次,中央纪委公布项俊波被调查消息传出后,其过往履历也悉数被翻出。

“反腐斗士”

据舆论推测,项俊波落马或跟其在中国农业银行担任董事长期间,支持北京政泉控股实际控制人郭文贵骗取农行32亿元开发性贷款有关。

《财新》援引知情人士透露,2010年下半年,在时任农行董事长项俊波的支持下,资金极度困难的郭文贵,以盘古大观后续装修工程为名,获得了北京农行亚运村支行32亿元的开发性贷款。

目前,保监会网站上,项俊波的名字已从领导一栏中撤掉,而官网上有关他的报道也已不复存在。

随着项俊波的落马,他的履历再次被翻出来,其上过战场负过伤,不惧威胁反腐败的经历令人惊讶之余不禁唏嘘。正值反腐大剧《人民的名义》热播之际,有人用剧中人物来形容他反转的人设,称其是“亮平变身高育良”。

官员项俊波的另一个身份是作家,笔名“纯钢”。据中国作协网站对他的介绍,他从1984年开始发表作品,2005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着有长篇小说《审计报告》,电视剧剧本《紫剑传奇》《曾国藩》等,电视剧《裂缝》更是获全国电视剧飞天奖一等奖。

其中,《审计报告》讲述审计署驻信州特派员办事处副特派员方宏宇主持破获贪腐违纪大案的故事,小说后来被改编成了电视剧。

这部小说普遍被认为是以他自己为原型写作,这和项俊波在1999年破获的天津蓟县国税局大案有关。在担任审计署京津冀特派办特派员期间,项俊波曾带队查处了天津蓟县国税局税收征管问题。

在案件调查期间,审计小组遭到当地黑社会的监控,项俊波在天津的家人甚至接到恐吓电话。对此,项俊波并没被吓住,反而义正辞严地喝斥歹徒:“告诉你,我参过军,打过仗,负过伤。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什么我没见过?”

这番言辞并非虚张声势,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的项俊波曾有一段戎马生涯。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后,在成都军区担任司令部秘书的项俊波随部队奔赴老山前线,当上了连队指导员。在一场战斗中,他带着连队深入敌后,力挫敌军,他也在那次战斗中腿部负伤。

战争结束后,身为战斗英雄的他放弃了被推荐上军校的捷径,报名参加高考,并在父亲的干预下,就读中国人民大学财政系。毕业后,项俊波进入审计系统,开启了一帆风顺的仕途,先后任南京审计学院院长助理、副院长,审计署审计管理司副司长,审计署京津冀特派办副特派员、特派员,人事教育司司长,副审计长。

从处级到副部,他只用了短短的十年,而查处蓟县国税局大案可谓是他人生履历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2004年,项俊波辗转进入银行业,先后任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中国农业银行行长、董事长;2011年,他进入保险业,任保监会党委书记、主席。

“跨界官员”

2007年,当项俊波来到中国农业银行时,正值国有银行剥离不良资产、股份制改造、上市的浪潮。和其他三家银行相比,农行历史包袱重,股改步伐较慢,摆在项俊波眼前的,是一组严峻的数据:2006年末,农行不良贷款率23.43%,同年主要商业银行不良贷款率7.5%。当年末,农行各分支机构出现了243.06亿元违规经营问题,略低于国家开发银行的245.72亿元,居全国第二。

审计出身的项俊波特别关注风险控制,2007年11月8日,他宣布在农行内部改革上,率先改革风险管理体制,由分散管理向集中管理转变,由单一风险管理向全面风险管理转变。此后,农行内部迅速刮起了一股审计风暴,每一级总分行都派驻了审计人员,同时审计人员又归上级单独一条线管理,通过加大审计力度控制风险。

在项俊波的改革下,农行资产质量持续改善,不良贷款余额和不良率继续保持“双降”,截至2009年末,农行的不良贷款率已下降至2.91%。

2010年7月15日,农行登陆A股,次日农行登陆H股,实现了在“A+H股”同时上市,自此,项俊波亲自操刀完成了农行上市全球最大规模IPO,为国有四大行股改上市划上圆满句号。项俊波也被称之为推动农行上市的“操盘手”。

2011年10 月 29 日,时任保监会主席的吴定富退休,项俊波接替他,成为保监会第三任掌门人。

当时,中国寿险业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难题,全行业保费增速明显放缓,新单保费更出现负增长。此外,上半年共有61家公司出现亏损,偿付能力处于 100%~150%的保险公司达到14家。而在流动性收紧的背景下,融资成本不断上升,中小保险公司的偿付能力压力较大,极有可能出现增资困难。

再次跨界的项俊波被寄予了厚望。他在面对媒体采访时坦言“确实没想过要来干保险”,并透露当时中央领导跟他谈话时候给他交代了两条,第一,保险市场发展的不太规范还是要强化;第二还是要防范好风险,“保险市场毕竟是金融三支柱之一,你是搞审计出身,你要把风险防范住。”

在项俊波执掌保监会以来的5年多时间里,中国保险业迎来了快速发展,保险业各项数据迅猛扩张,保险业总资产从2011年末的6万亿元增长至2017年2月的15.96万亿元。与此同时,保险资金的投资渠道和投资领域也实现前所未有的扩围,成为资本市场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但也为后来保险业无序竞争埋下隐患。

“万能险推销员”

在项俊波落马的消息公布后,4月9日至10日,中国保监会先后召开党委会议,通报党中央对项俊波涉嫌严重违纪进行组织审查的决定。

会议同时要求,始终坚持“保险业姓保、保监会姓监”,保持监管高压态势,坚决治理市场乱象,坚决查处违法违规问题。高度警惕、严密防范金融风险,切实把防控风险放到更加重要的位置,牢牢守住不发生系统性风险的底线。

尽管目前尚不知项俊波因何被调查,但是其在保监会期间力推的人身险费率改革所导致的万能险业务 “井喷”发展尤为值得关注。

2016年3月,全国两会期间,时任保监会主席项俊波光鲜亮丽,同众多中外媒体记者共叙保险业的未来。在谈到“万能险”的时候,项俊波表示,“这(万能险)在国际上是一种成熟的产品,是一种主流的产品……它有独有的特点,兼具财富管理和风险保障的双重功能……万能险在我们国家发展平稳,风险可控,缴费灵活、流动性强。”

尽管彼时万能险频频举牌已经引发社会诟病,但是项俊波仍极力推销万能险业务。

项俊波曾得意地评价万能险,“为什么万能险在我们国家发展这么快,我觉得与万能险以下三个方面的特点有关:一是功能较多,兼具保障和投资功能。我们国家万能险的保障效率比周边国家地区更强,比如最低风险保额与保单账户价值的比例是20%,韩国、香港大概是5%左右,我们比他们的保障高出15个百分点。二是缴取灵活,投保人缴纳了首期保费以后可以不定期、不定额地缴纳保费,而且账户资金可以在一定条件下灵活支取。三是收益保底,通常我们设定最低保证利率,定期结算投资收益。正因为这三个特点,使得它受到了消费者的追捧。”

在市场关注的焦点保险公司中,比如生命人寿、前海人寿、安邦人寿、安邦养老、安邦财险以及恒大人寿等,有舆论认为它们均依靠万能险等投资型产品来做大险资规模。

据悉,生命人寿最初创造出这种万能险形态,后来被一些中小险企竞相模仿,不少大型险企也紧随其上。而中国的这类万能险实则做成了以保险公司为主体,通过银行渠道发行的投资理财产品,并无任何保险保障功能,实际变成了保险公司对外投资的资金池。

尽管各保险公司险资规模迅速做大,但相应的监管却显得很弱。2015年下半年,依靠万能险作为资金池,一些险资企业横扫A股二级市场,扰乱金融秩序的同时,让保监会处于被动局面。

彼时,保监会也动作频频。从2014年以来,中国保监会曾先后18次对万能险实施监管措施。并处罚了超过15家违法经营万能险的保险公司。2016年,保监会启动万能险的风险排查工作,并出台相关政策,规范中短期、存续期保险产品,推进长期储蓄和风险保障业务。但收效并不明显。市场对此一片哗然,认为项俊波治下的保监会手段软弱,缺乏具有震慑力的处罚动作。

“万能险作为一种保险产品,能够引起社会各界的热议和关注,这是一个很好的现象。但是,政府对这个险种的监管存在一定盲区,比如,它的结算利率比较高,比如,它经常牵涉保险公司的虚假销售行为。”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的李正辉教授如是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万能险这种险种在中国的市场占有率较发达国家相比仍然有不小的差距。”李正辉说,“万能险是金融市场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产物,是保险行业创新的必然现象。在国际上,万能险是主流的保险产品,同时兼具财富管理和风险保障的双重功能。”

万能险拥有明确的内涵与外延,不同于传统寿险只拥有保障民众健康的属性,它还可以帮助客户参与相应的投资活动。万能险可以将保单的价值和投保人对于保险公司的投资进行相应联系,从而实现整体收益的最大化。

“万能险的保费主要用来投资保险公司认可的投资标的……投资专家负责账户内资金的调动和分配,并对投资账户中资产的价值进行总体核算,确保投保人在享有帐户余额本金和一定人身安全保障的前提下,获得额外的投资收益。”李正辉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万能险属于投资性险种。此类险种刚刚上市的时候,其销量并不理想,因为万能险的构成比较复杂,如果没有良好的群众基础,难以获得比较好的销路。但是现在,万能险占据了保险产品很大的份额。

“万能险是有好处的。”中国人寿保险公司朝阳区营业一部的工作人员王德利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国寿瑞丰两全保险过去卖得非常好,这是我们(中国人寿保险公司)主打的万能险品牌,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下架了。”

在谈到万能险畅销的原因时,王德利说道,“万能险虽然有着极强资产管理属性,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万能险就是一种单纯的资产管理工具,它仍然是一种寿险……万能险具备人寿保险最基本的功能,它能保障居民们的生命安全。因为保险收益可以免除所得税,所以万能险可以在市场上畅销。”

“万能险的设计本身是有缺陷的。”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教授李正辉指出,“很多保险公司都不把万能险当做保障性险种看待,而是当做理财产品看待。他们(保险公司)先将利率调整得非常高,之后通过不实的销售方式引导投保者在一年内退保,甚至在投保者不知情的情况下,强行退保,让很多投保者到了索赔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保险早就断了。”

中国人寿保险公司朝阳区营业一部的另一位工作人员杨涛也表示,“万能险就是一个广告,他们没有能力长时间地维持7%以上的收益率……我过去也在其他保险公司工作过,当时我们公司要求员工,所有的万能险种都要求在一年时间实现退保,我们直接就和人们宣传,万能险只有一年。”

针对万能险退保的情况,对外经贸大学保险学院教授王国军表示,如果保险公司尤其是中小保险公司大量销售这类产品,保费收入虽然很高,但问题在于这类保险,需要高投资回报率来提成,而当投资回报率比较低的时候,保险公司难以保障这类产品的支付,进而引发风险。

万能险“长险短卖”的特征使得其本身就带有极强的风险属性。在金融市场前景不确定的时候,一方面要维持较高的收益率,另一方面还要保障投保者的生命安全,而两者在现实中难以兼得。

2015年中下旬,万能险暂时全面下架,监管层随后出台《互联网保险业务监管暂行办法》,将万能险市场准入门槛,进一步“抬升”。

针对监管层的这一举措,保监会副主席陈文辉表示,“寿险产品费率改革后,高现价业务发展较快,资产负债不匹配风险明显加大。有的公司推出了收益率超7%的寿险产品,销售情况很好,但如果其资金运用收益下降,就会产生新的利差风险、退保风险和流动性风险。”

“其实,除了退保以外,万能险在实践上,仍然存在比较大的问题。”李正辉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万能险的初始费用比较高,虽然是复利计值,但是,它要扣去一定的初始费用,才能实现现金流的顺畅,在这一方面,保险销售者经常讳莫如深,众多投保者并不知情。另外,万能险作为人寿保险的一种,目标市场应该针对年龄较大的投保者,但是,万能险的风险保额实行的是自然费率,这种费率随着被保险人年龄的增加而增加,又因为需要长时间的投资才能看到真正的收益,使得40岁以上的人根本没法投保,从这些角度来看,万能险从设计上就矛盾重重,难以自圆其说。”

针对这个观点,中国人寿保险公司朝阳区营业一部的工作人员杨涛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我销售过的万能险的对象大多都是五六十岁的大爷大妈们,他们没有质疑过这种现象,一般来讲,他们主要看重收益率,一年左右,他们就退保了。”

这进一步证明了万能险在市场上拥有极强的投机属性,可以说,万能险已经变成了连项俊波都没有预料到的畸形动物。

“个别监管人员监守自盗”

2015年12月17日,王石的一篇内部讲话拉开了中国A股市场上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公司并购与反并购攻防战的序幕。到今天为止,这一场事关利益与道德战争的硝烟,仍在资本市场上弥漫。

宝万之争开战前的5个月,也就是2015年7月8日,保监会正式发布了《关于提高保险资金投资蓝筹股票监管比例有关事项的通知》,允许符合条件的保险公司,投资单一蓝筹股票的比例上限由5%提至10%,投资权益类资产比例达到30%的,可进一步增持蓝筹股票,增持权益类资产比例不超过40%。

“这个通知的出台,本身是鼓励保险资金对于蓝筹股票的投资行为的,但是,如果将万能险注入蓝筹股当中,根据现在保险市场的环境来看,无疑是对蓝筹股的一种风险污染。” 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教授李正辉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风险在金融市场不仅是可以传递的,而且是可以放大的,万能险本身就承诺了比较高的收益,如果万能险的资金链条发生断裂,会直接影响整个蓝筹股的投资方,进而污染一大片的优质资金资源。”

正如学者担心的那样,宝万之争的焦点,也就是前海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后称前海人寿)的大多数资金来源,就源自于前海人寿发行的万能险。《前海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2015年资本补充债券2016年第一季度报告》显示,2016年第一季度,前海人寿规模保费453.55亿元,同比增长123.10%。主要包括:传统险规模保费121.93亿元,同比增长132.82%;万能险规模保费328.34亿元,同比增长120.45%。这意味着,前海人寿有将近72%的资金源于万能险,整个前海帝国很大程度上就是一个万能险帝国。

“前海人寿的收购行为对于中国资本市场的影响非常大。前海人寿的问题不仅仅只针对万能险……再加上对于杠杆的使用,肯定让整体的经营建立在巨大的风险之上。整个万能险帝国再加上杠杆,就像是一连串的多米诺骨牌,如果一个骨牌倒下了,慢慢地,全部骨牌都会倒下,相信这也是为什么王石出面抵制的原因,因为他不愿意当前海风险的受害人。”中央财经大学保险学院教授李德阳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结合中国特有的资本市场现状来看,我建议对前海人寿的操纵杠杆行为进行一定的惩戒。” 李正辉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前海人寿是一个典型,代表了资本市场的一种运作手段,这种手段带坏了资本市场,是典型的劣币驱逐良币行为,如果这种情况不加以遏制,那么将会有众多的优质实体企业被风险巨大的资本所吞噬。我不同意前海人寿拥有投票权,或者说,一家大量依靠万能险的保险公司在成为股东之后,必须要经过国家的严格审查,才能获得控制上市公司的资格,如果让风险巨大的资本绑架了中国实体企业,那么将会影响整个资本市场的价值取向。”

可以说,自宝万之争出现之日起,就有众多的声音在呼吁,希望中国监管层加大对于使用万能险资金进行投资的行为审查,防止门口野蛮人带来的流动性风险。

“这是肯定的,保险行业,矛盾丛生。要想轻松地增加保费,又能控制整体的非系统性风险,是非常困难的。” 中央财经大学保险学院教授李德阳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虽然万能险是风险比较大的险种,潜藏的违法行为也比较多,但是,这种险种仍然帮助众多寿险公司增加了保费,实现了经营业绩方面的提升。”

宝万之争的终局是保监会对前海人寿相关人员及前海人寿处以合计136万元罚款,撤销姚振华等人在保险业的任职资格。

“姚振华受罚”并未引得某些市场人士认可,这一处罚看似严厉,实则并未真正触及相关利益者核心利益。

4月9日下午,中国政府网全文刊发国务院总理李克强在国务院第五次廉政工作会议上的讲话。李克强指出,要严防金融风险和腐败。当前,金融领域存在不良资产、债券违约、影子银行、互联网金融等累积风险,金融违法违规和腐败行为时有发生。对金融风险要高度警惕、严密防范,坚决守住不发生系统性金融风险的底线。对金融领域腐败要坚决查处、严惩不贷。

“严厉打击银行违规授信、证券市场内幕交易和利益输送、保险公司套取费用等违法违规行为,对个别监管人员和公司高管监守自盗、与金融大鳄内外勾结等非法行为,必须依法严厉惩处、以儆效尤。要加大问责力度,强化机构问责、监管问责和对监管者问责,坚定维护金融秩序,促进金融业安全运行。”

项俊波的腐败行为与保监会期间的工作是否有关难以推测,但作为保险监管者如何平衡保险行业的发展与风险问题却值得继任者警惕。

本文首发刊载于《中国新闻周刊》总第80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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