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保钦差”济南遭扣留始末

封面故事 周群峰
“从环保部通报的案例看,绿杰公司这种阻挠环境执法的事件不是个案,在全国很多地方 都出现过。这种案例透露出环境执法,尤其是基层环境执法的困境。”


4月17日,在山东绿杰环保节能科技有限公司生产车间内,济南市环保、城管联合执法人员在查封设备。图/新华


“环保钦差”济南遭扣留始末


《中国新闻周刊》记者|周群峰

环保部督查组人员在山东济南一家企业正常执法时,或许预料不到,会受到该企业扣留一个多小时的“礼遇”。

4月16日上午10点许,环保部第十五督查组两名执法人员,会同济南市环保局一名执法人员,一起来到山东绿杰环保节能科技有限公司(下称“绿杰公司”)进行执法检查时遭遇非法扣留。

当晚8时许,环保部宣传教育司官方微博“环保部发布”发布通报称:督查组及当地环保部门执法人员向公司负责人王某出示了执法证件,但王某称证件有问题,拒绝检查,不提供相关环保资料,同时立即将大门紧锁,不允许检查人员离开,扣留执法人员超过一小时。期间,督查人员多次进行沟通,表明身份,但依然受阻。直到公安机关到场后,才得以离开。

上述通报中的“王某”即绿杰公司总经理王开生,王与实施锁门行为的公司传达室门卫于凤宝,已分别被公安机关治安拘留10天与7天。

目前,绿杰公司已被责令停产整顿,小燃煤锅炉已被拆除。此外,3000余平方米的厂房也被定性为违法建筑物,被要求在5月5日前自主拆除。

4月24日,济南历城区环保局局长王锐向《中国新闻周刊》证实,绿杰公司已被历城区环保局做出行政处罚:顶格处罚20万元。

执法遇阻

绿杰公司位于济南市历城区仲宫街道办事处103省道西侧的店子村。目前,公司全部员工只有10人左右。办公楼是租的,大约3000平方米的车间是公司在租用地上自行建设的。

4月19日上午,《中国新闻周刊》来到绿杰公司实地探访,发现公司已经全面停产,车间早被济南市历城区环保局贴上封条。多名亲历了那场事件的绿杰公司人士回忆起了当时的情景。

绿杰公司办公室主任曹世康称,4月16日上午,两名环保部督查组人员在济南市环保局一名执法人员的陪同下来到公司,当时负责技术与生产的公司副总经理徐衍军带着他们在车间里走了一圈了,快查完了的时候,总经理王开生赶到公司,之后发生了争执与扣留事件。

据绿杰公司车间员工刘广生回忆,督查组执法人员是在上午10:30左右进入车间的。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因为人手不够,传达室门卫于凤宝当时正在车间帮助搬运耐火材料。他们发现有几个人陌生人在车间来回走动,后来才知道是环保部督查组的执法人员。

绿杰公司负责技术与生产的副总经理徐衍军从办公楼下来,恰好见到一陌生人从车间出来。徐衍军迎了上去,对方向他出示证件,说是环保部督查组执法人员。

徐衍军向环保部执法人员出示了营业执照等,但是因为还有些材料在公司会计那里,会计当天没上班,所以未向督查组执法人员提供。

10:50左右,绿杰公司总经理王开生回到公司。他的到来,很快激发了矛盾。

王开生到公司后,看到环保部督查组人员在拍照,便要求查看他们的执法证件。

徐衍军拍摄的其中两位执法者的证件照片显示,一位是持有山东省行政执法证的济南市环保局工作人员,还有一位的执法证显示其工作单位是江苏盐城市环境监察局。“没有拍的那一位执法者的工作单位是江苏盐城市响水县环保部门。”

因为三人中有两位工作单位在外省市县,又是周末,再加上那天三人都穿着便衣,“因此,王总就犯了疑心,怀疑他们的执法证有问题。”徐衍军说,“其实,王总没仔细看执法证,那两位外省执法人员证件上的发证部门和盖章单位都是环保部。我们后来才知道,他们是环保部从地方上抽调的执法人员,属于环保部强化督查第十五督查组执法人员。”

据悉,4月5日,环保部从全国抽调了5600名环境执法人员,对京津冀及周边传输通道的“2+26”城市(2指北京和天津两个直辖市,26指石家庄、唐山、太原、济南等26个城市)开展为期一年的大气污染防治强化督查,涉及北京、天津以及冀晋鲁豫四省。

这次督查被称为“环境保护有史以来,国家层面直接组织的最大规模”大气污染防治强化督查行动。

上述两位环保部督查组人员即为参加此次强化督查行动者。

王开生坚持向济南历城区仲宫派出所报警。同时让公司传达人员于凤宝赶快关闭厂门上锁,将这三名“访客”暂时扣留,等待110来处理。期间,被扣留的环保部督查组人员也打电话,向相关人员反映了他们的执法遭遇。

绿杰公司办公室主任曹世康向《中国新闻周刊》回忆,期间他听到其中一个执法人员自我调侃道,以前他们下去执法,往往都是企业关上门不让进,这次则成了关上门不让出。

大约11:30左右,仲宫派出所来了两名民警。“警察过来后,看了下他们的证件,同时让我们公司配合督查组检查。”

10分钟之后,督查组人员离开绿杰公司。至此,督查组人员被扣近一个小时。

当天下午,济南历城区环保局工作人员和仲宫派出所民警又到公司了解相关情况,王开生接待了他们。

晚上20:07,环保部宣教司微信公号“环保部发布”刊文称,山东绿杰公司阻挠督查组人员正常执法。文章还提到,督查组在检查时发现:该企业车间内燃煤手烧炉未列入当地燃煤小锅炉淘汰名单,电焊生产工段无粉尘及废气收集处置装置,车间内噪声比较大,地面粉尘较重。

济南市环保局一位局领导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事情发生后,当晚22:30,山东省委副书记、济南市委书记王文涛,市委副书记、市长王忠林连夜召开紧急会议,听取有关情况汇报,部署事件处置工作。

次日凌晨济南市政府网站发布消息,要对企业采取措施。随后,成立了一个以市政府分管副市长张海波为组长,公安、环保、监察、发改、经信、规划、国土、科技、工商、质监以及历城区、高新区和南部山区管委会等参加的调查小组,连夜开展事件调查和处置工作。张海波为此事又召开了多次协调会。

事发当天下午,王开生去莱州见一客户,晚上从莱州返回到济南后,被警方传唤做笔录。4月17日,济南市政府官网发布通报称,市公安机关迅速查处阻碍环保部督查组执行职务案件,对相关涉案违法行为人给予治安拘留。

通报说,案发后,公安部门于当晚依法传唤了绿杰公司董事长薛洪敏和总经理王开生、员工于凤宝、刘广生。公安机关按阻碍执行职务违法行为受案调查,在查明王开生、于凤宝违法事实的基础上,依法决定对王开生治安拘留10天,对于凤宝治安拘留7天。

20万的顶格处罚

事发后的第二天,仲宫街道办就组织50多人去绿杰公司,配合市、区环保局执法人员对该公司的违规锅炉进行拆除。

参加查封工作的济南历城区环保局调研员马吉江曾向新闻媒体透露,绿杰公司的锅炉没有环保手续,虽然被环保督查组执法人员发现时未在使用,但的确是违法的。

马吉江称,由于这台被查锅炉没有环保手续,因此,一度没有被列入环保部门的监管名单。在今年济南市取缔“小散乱污”企业专项行动中,街镇政府摸排登记相关企业,这家企业被列入第二批4月30日的治理名单,报到各级环保部门。

据马吉江介绍,济南正在取缔燃煤锅炉,计划到今年10月底,全市35吨以下的燃煤锅炉将全部取缔完毕,35吨以上的需要完成超低排放改造。

当日,历城区环保局工作人员对其生产设备进行清点,现场开具《行政强制措施决定书》。

《中国新闻周刊》查阅该《决定书》发现,区环保局当日对绿杰公司10台电弧焊机、1台空气压缩机、1台电动试压泵进行查封、扣押。

同日,历城区环保局对绿杰公司的车间贴上了封条。历城区环保局相关负责人表示,由于该企业阻挠环保执法事件性质恶劣,可能要被顶格处罚。

该事件发生后,除了环保部门和街道办,质监、工商、经信、检察院等部门也多次来绿杰公司调查。

4月18日,济南市质量监督局对公司下达《特种设备安全监察指令书》,责令绿杰公司停产。该指令书称,绿杰公司无持证焊接人员;无持证无损检测人员;只有4名体系责任人员在岗,“以上问题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特种设备安全法》”。

4月20日,仲宫街道办下达的《责令限期拆除决定书》,责令绿杰公司于5月5日前将违法建筑物自行拆除。违法建筑物指的是公司自建的3000平方米左右的厂房。

同日,济南市历城区环境保护局做出《行政处罚事先告知书》,历城区环保局依法查处的绿杰公司拒不接受环保监督检查一案,已经调查终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大气污染防治法》,该局对绿杰公司做出罚款20万元的行政处罚。

据悉,这些年济南在打击环保违法违规的力度一直在加大。仅2016年,济南就立案查处环境违法企业502家(次),侦破环境违法犯罪案件93件,抓获犯罪嫌疑人80人,行政拘留、刑事拘留28人,移送起诉34人。

济南市环保局一位局领导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这些环境执法的遭遇基本发生在一些规模小的企业,大企业比较规范也比较守法。比如济南炼油厂、济南钢铁厂等一些大的企业,“给他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这么干”。

“从环保部通报的案例看,绿杰公司这种阻挠环境执法的事件不是个案,在全国很多地方都出现过。这种案例透露出环境执法,尤其是基层环境执法的困境。”前述济南环保局局领导说。

本文首发刊载于《中国新闻周刊》总第8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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