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社会需要一个修复和重整的过程” ——专访布鲁金斯学会约翰·桑顿中国中心主任李成

封面故事 徐方清 曹然
美国社会和政治需要一个修复、重整的过程

11月8日,美国俄亥俄州的一个投票处,一些市民前来填写选票。图/IC


“美国社会需要一个修复和重整的过程”

——专访布鲁金斯学会约翰·桑顿中国中心主任李成

《中国新闻周刊》记者/徐方清  文/曹然

李成是“全球第一智库”布鲁金斯学会约翰·桑顿中国中心百年来的首位华裔主任。在他看来,经过了一个“丑陋而又冗长的总统选举”后,新当选的美国总统特朗普是一个相对弱势且被认为有争议的总统,他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修复因为选举而加剧的社会撕裂,安抚社会,形成共识。

“美国社会的撕裂问题会影响美国未来的内政和外交政策走向。这是一个当前研究美国政治、外交、经济政策走向的很重要的基本点,是过去三四十年间都没有出现的。”李成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专访时说。

制度不健全就会被滥用

中国新闻周刊:很多美国智库学者在美国大选最终结果出来前都不愿意明确表态支持希拉里或特朗普,为何你一直比较明确地表达反对特朗普当选总统而支持希拉里的态度?

李成:我先解释一下为什么很多智库学者没有明确表态支持大选中的一方。其一,美国有些智库有明显的党派色彩,有些则恪守中立。很多人认为布鲁金斯学会偏向民主党,但其实学会秉持的原则是保持独立性和中立性,不会表态支持某一党派。学会每年开会,每位学者都要签署声明,保证不为特定党派公开站台,否则就要离开学会。

我对特朗普的批评,都是以个人身份做出的,不代表布鲁金斯学会。此外,尽管特朗普获得了共和党的提名,但共和党的许多智库对其态度有所保留,这可能是很多学者不愿明确表态的另外一个原因。

特朗普没有公职经历,也很少参与公益活动,尤其最近他又在竞选中爆出对女性的歧视言论,再加上他此前也有种种不文明言行,我对这些都会有抵触,因此可能在不经意间流露了一些倾向性观点。

中国新闻周刊:如你所言,特朗普如果当选总统,对于美国来说,风险是非常大的,但他依然获得了共和党的提名,进而在大选中获胜,这又是为什么?

李成:这个原因是多方面、复杂的。首先,当下美国社会对本国政治存在种种不满。很多人对美国政治的腐败,对希拉里这种曾经的“第一夫人”,对“家族政治”“精英操纵”有很大的反感;有些人不满民主党、奥巴马最近的经济政策和医改政策;还有人认为特朗普作为一个“外来的人”或许可以改变美国政治的现状。

而特朗普的言论恰恰迎合了美国社会各个角落的不满:有的人不一定反民权,但反精英;有的人不一定反移民,但反全球化;有的人不一定反全球化,但反政府权力滥用的腐败……可以说,特朗普是将美国社会对本国政治、经济的不满情绪聚集到了一起。还有一些人,并没有想到特朗普真的能够得到提名,只是出于对媒体和精英普遍批评特朗普的逆反心理而支持了他。另外一些人在民调投谁时出于“政治正确”的考虑不如实回答。

中国新闻周刊:这一次选举过程备受诟病,由此得到的反省是什么?

李成:美国民主现在确实出现了很多问题。比如选举经费奇高,根据最新数据,多达60亿美元,这是非常惊人的数字;再有,选举中出现两个让许多民众都反感的候选人,最后有些民众只能靠着对其中一个反感少一些而投票,这很有些讽刺的意味。

但上述问题并不意味着美国民主已经病入膏肓、一无是处。美国民主有其健全、公正、合理的地方,特别是给民众每四年一次换总统的机会,而且以选举团方式进行,使得候选人要照顾各州各地区的利益。这些都是美国民主制度有着合理性的方面。

目前,美国的软实力确实在全球范围内受到了挑战。但与其他国家一样,美国政治出现问题是难免的,重要的是美国如何通过制度改进、调整来补救这些问题。举例来说,美国法律对总统无法继续任期时的接班程序有明确规定,但民主党、共和党在候选人被提名后在出现问题而需要更换的情况下却没有一个有效的机制。这次大选暴露了诸如此类的问题,可以想见,日后这方面的制度会得到完善。

我要强调的是,美国民主出现问题并不意味着美国民主“不行了”,真正的民主是不断改进的民主,并因为出现的问题而启发出重新的思考。现在全球的民主国家都面临很多挑战,这恰恰说明任何制度如果不健全就会被滥用。所有民主国家都不是靠公民的个人素质高而长治久安的,真正重要的是建立合法、有效、有监督的政治制度。

不好说是“正确”或“错误”的选择

中国新闻周刊:你刚才也提到,这次大选中,有些选民不是因为支持谁而去投票,而是因为更反感谁而去投票支持另外一个候选人。你也是因为反对特朗普而支持希拉里的吗?

李成:我个人完全没有这个意思。我支持民主党,支持民主党的理念,也支持希拉里个人。首先,希拉里是女性,她当选总统本身就是美国的一个历史性突破,在这个时代我们应该特别强调男女平等。其次,希拉里在耶鲁读书时就从事民权运动,对儿童、妇女权益和弱势群体有长期的重视和人文关怀,这是我很赞赏的。

可以看到这次选举的投票结果是很接近的,特朗普并没有大胜。这就意味着现在有近半数的美国选民不认同新总统。前面讲到特朗普以反移民、反全球化、反民权、反精英来获得一些群体的支持,但同时,他也会得到对这些事有不同理念的人士的极力反对。

这说明当下美国社会非常分裂,这是从尼克松总统任期后的近半个世纪里很少见的情况。有人将今年的大选与2000年戈尔、小布什竞选总统时的胶着情况进行对比,但我认为两次大选的情况不同。当时虽然两位总统候选人的选票很接近,但当年大多数民众对小布什或者戈尔的反感不强烈;而且当时共和党内部没有分裂,是全力支持小布什的,不像特朗普竞选时,共和党内很多大佬都不支持他。而8年前奥巴马当选总统有许多没有投他票的也为美国有第一个非洲裔总统而骄傲,对奥巴马反感的人并不多。

这样看来,特朗普是一个相对弱势且被认为有争议的总统,他要做很多弥合、修补社会矛盾的工作,他要重整民望、团结社会各界,这是一个很大的挑战。总体而言,新总统有可能比较谨慎,因为没有得到全部民众甚至全党的支持;但也有可能语必惊人,更激进大胆,新官上任三把火,尝试做一些振奋民众的事情。对这两种不同的了能目前还不能作清楚的预测。但从特朗普的性格和他我心我素的特点任后百日计划来看,他大概会是后者。然而他所做的有可能是良策,但也可能是败笔。

美国社会的撕裂问题会影响美国未来的内政和外交政策走向。这是一个研究美国政治、外交、经济、社会政策走向的很重要的基本点,是过去三四十年间都没有出现过的。

这次大选有很多的偶然性,选举的结果也很接近,不能说这完全是理性的,也不好说这是美国民众“正确”或“错误”的选择。这是在美国政治经济社会充满矛盾、冲突、分裂的情况下进行的选举,大选暴露了很多问题,同时也为我们带来了对美国今后走向的新思考。过去几十年中,美国在全球化、民权方面取得了巨大的成功,美国又是一个移民国家。但同时也暴露了美国的很多弊病,包括腐败、精英操纵、对政客双重标准、贫富差距、就业困难等,因此美国社会在这次选举中发生了许多戏剧性的变化。此外,美国社会对当选总统特朗普也有诸多争议,这些都说明美国社会和政治需要一个修复、重整的过程,而这个过程中难免有许多内损及外溢效应,这将是对新总统治国的巨大挑战。

本文首发刊载于《中国新闻周刊》总第78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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