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野球场上,中年男人们没有名字

胡克非  2021-07-08 17:45:22

夕阳下奔跑的身影 是他们逝去的青春

  欧洲杯激战正酣,但从热度上看,中国观众对欧洲杯的热度远不如从前。

 

  由于时差的关系,中国球迷想要完整观看这个可能是世界最高水平的足球赛事,需要熬夜才能实现,而且是连续熬夜。

 

  这令本就对足球热情不高的青年人果断放弃,让留守在电视机前的中年人们更是苦不堪言。

 

  随着荷兰、葡萄牙、法国、德国、比利时几支大热门相继被淘汰出局,大部分中年球迷纷纷表示,“我的欧洲杯结束了。”

 

  即便如此,有数据统计,在欧洲杯期间,城市中足球场的出租率提高了近九成。一些曾经只能靠出售饮料勉强维持的场地,也在这段时间内被订空。傍晚和周末的黄金时段,甚至出现了价格翻倍的情况。

 

  更有趣的是,活跃在这些野球场中的人,既不是兴趣班里的孩子,也不是高考完放飞自我的学生,而是一群发际线堪忧、身材控制失败、穿满了运动护具的中年男人。

 

  图/图虫创意

 

  比喝酒还难约的足球局

 

  人到中年,社交骤降,两点一线成为了中年男人们普遍的生活方式。

 

  酒局成为了中年男人们消遣的首选,“不挑时间、不挑地点、不挑天气,有俩人就能成团。”老宋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但出于对身体的考虑,没有哪个妻子会接受自己的老公天天在外面喝酒。

 

  老宋今年40岁,研究生毕业后,在一家企业工作已经18年了。其间娶妻生子,如今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大的8岁,小的3岁。

 

  平日下班后的时间,老宋几乎被两个孩子占满了,“给大的改作业,给小的讲故事。”周而复始的枯燥生活,令老宋感到疲惫、压抑,但这种情绪没有办法与妻子分享。

 

  “因为她面对的是与我完全相同的生活,能理解,但没法解决。”

 

  在一年“双十一”之前,老宋的购物车里全是孩子的东西,“尿裤、纸巾、衣服、鞋子、水壶、书包……”老宋被妻子要求,要在凌晨12点后完成付款。

 

  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的老宋只能在床上半躺着强撑,一边刷着电商软件,一边盯着时间。

 

  就这个时候,大数据为他推送了一件商品,那是一双足球鞋,碎钉全皮的,原价890元,特价210元。

 

  老宋心动了,从小爱足球的他,从未拥有过一双真正的足球鞋,小时候父母给买的黑红配色的橡胶足球鞋,老宋穿过很多双,每次都是把鞋底的胶钉磨没了,磨漏了,父母才肯给他换一双一模一样的。

 

  就这样,在凌晨12点前,老宋把那双足球鞋加到了自己的购物车里,点击完“全部付款”的按钮,手机没顾得上充电,老宋就睡着了。

 

  那是一双纯红色的足球鞋,本命年过去后,老宋身上就没有再出现过红这个颜色。他决定启用这双“战靴”。

 

  他开始给曾经的同学、朋友发微信,“最近好么?找个时间踢球么?”接到的反馈大差不差,“最近太累了,要不咱们找个地方喝两杯坐坐算了。”

 

  老宋很坚持,“喝酒就算了,咱踢球去吧。”朋友回复:“哪有踢球的时间,大家都那么多事,再说踢完挺累的,万一再伤着哪,划不来啊。”

 

  在陆续发了几个晚上微信后,老宋放弃了。他很理解朋友们的苦衷和借口,人到中年身不由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老宋回忆起自己中学的时候,那时男孩子没的玩,最有趣的就是踢球了,放学后孩子们用书包放在土地上当球门,能从天亮踢到天黑,有的时候没足球,踢饮料瓶子都能踢得很激烈,白天在学校踢球,回家看甲A联赛,看意甲,看世界杯……

 

  “小时候最容易组织起来的就是足球局了,只要一个同学带了球,都不用组织,放学后大家就自动去踢了,就这么几十年过去,我们都大了,足球局怎么就那么难组了呢?”老宋有些唏嘘。

 

  在一次周末送儿子去补课的间隙,老宋一个人拎着那双红色的足球鞋,找到了一个足球场,他想碰碰运气。

 

  被捡到“组织”里的中年男人

 

  在野球场里的中年人,没有单位中的头衔,甚至没有名字,有的只有绰号,“野猪”“坦克”“窜天猴”“肉山大魔王”,从这些绰号里依稀可以看出这些人踢球的风格和身材。

 

  老宋是幸运的,他第一次拎着球鞋在场边围观,就被“大炮”发现了,大炮比老宋大5岁,经常和别人吹嘘年轻时当炮兵的经历,于是得到了大炮的绰号。

 

  大炮在场上司职中后卫,185的身高和将近200斤的体重,让他在中后卫的位置上对于对手的前锋很有压迫性。他声音很大,总是在场上大喊大叫,并解释称,“踢中后卫,会沟通很重要,我们不能踢哑巴球。”

 

  那个下午,大炮很早就发现了老宋,对于这种一个人拎着球鞋来球场的中年男人,大炮见怪不怪。比赛进行不久,场上那位名叫“野猪”的男子电话响了起来,接起来就是5分钟,最后,竟然端着手机走出了球场,场上少了一个人。

 

  “喂!红鞋子!你会踢边后卫么?会踢就上来!”

 

  这是大炮跟老宋说的第一句话,从此,老宋在球场上的名字就变成了“红鞋子”。

 

  老宋那天发挥得并不好,没有上学时水平的一半,身体也不怎么听使唤,一下午竟然累得够呛。

 

  下场后,大炮举着手机找到了老宋。“来,扫一下,我把你拉进来,以后有时间一起玩。”

 

  就这样,老宋被“捡”到了组织里,那个群有92个人,群名很长,叫做“夕阳下奔跑的身影是我们逝去的青春”。

 

  那个群不算很活跃,很多人甚至从不在群内发言,只有在有球局接龙的时候,才会在名单后默默署上自己的名字,偶尔因为足球新闻和比赛的讨论,也很克制,从不会像年轻人的论坛里那样,因为“梅西和C罗哪个更强”这样的话题互相问候家人。

 

  就这样,老宋和妻子商量,每个周末在儿子上补习班的时间,自己去踢会儿球,因为不耽误事,妻子答应得很痛快。“去吧,悠着点别受伤,踢球怎么也比喝酒强。”

 

  踢球的场地、时间并不固定,哪里便宜条件好,有档期,就租哪里的场子,老宋不会告诉妻子,有的时候他要往返80公里去踢球。

 

  每次来踢球的人,同样也不是固定的,“缺勤”成为中年人踢球的高频词。出差、加班、小孩补课、老人生病……他们踢球的时间,从来由不得自己。当然也有来去自如,自由如风的,那就会成为群里众人艳羡的对象。就连自诩为“闲人”的大炮,也不能全勤。

 

  因为人不固定,大家在场上的位置也就不固定,互相将就着来,没人愿意去守门,就轮流去,谁累了就去球门那边歇一会儿。

 

  大炮对中国新闻周刊说,“我们这种业余玩玩,不是专业的,不那么讲究位置,有体力状态好,就去边路突一突,这礼拜身体状态不好,就在中路怂一怂,无所谓的。”

 

  群里有个大哥,大炮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就知道他是个老板,每次来踢球开的车都不一样,最贵的够在这个城市买一套房。

 

  “那个老板喜欢踢球,但是球踢得不行,他一来我们就让他踢后腰,这个位置看上去很重要,但是对于老板来说最合适,不需要太多跑动,也不需要太多的技术,球来了你给分出去,进球了还算你传得好,丢球了也没人怪你。”

 

  每次“老板”来踢球,大家都很开心,因为不用平摊这次的场地费,还有免费的饮料喝。

 

  “你以为踢野球就是完全与世隔绝的桃花源?不是,这里面也有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你会为人会聊天,大家就愿意跟你玩,你满嘴脏话,脾气差也会遭受排挤。在场上也得会来事儿,有的球明知道传过去进不了,你传就是懂事,不传就是不懂事,这些都是生活阅历……”大炮滔滔不绝地说起了自己的球场生存之道。

 

  大炮还记得,一次球局结束后,“老板”请大家去郊区的农家乐烧烤,那次“老板”把自己喝多了,一直说着“自己打拼了这么多年,没人理解自己,钱是赚了不少,但没几个真朋友”。

 

  “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反正看他挺伤心。”大炮说。

 

  人啊,最重要的就是开心

 

  很多中年人为自己参与的体育运动冠以“健身”“养生”的目的,但事实上,真正活跃在野球场上的中年男人,很少把这样功利的字眼挂在嘴边。

 

  踢一场球能达到怎样强身健体的效果,没人知道,至于养生,在野球场拉伤的、断腿的、淤青的不计其数,仿佛也跟养生关系不大。

 

  “这话说出来你别不信,就是喜欢。”说这话的是小侯,他是大炮的球局里年纪最小的,去年博士刚毕业,他速度快,体力好,往往可以在球队打不开局面的时候破门,因为年纪小,大哥们都很让着他。

 

  去年因为疫情,小侯没办法回老家过年,那一个年他都是在球友家蹭吃蹭喝度过的。“饺子、烧鸡、大鲤鱼……吃得一点不比家里差。”

 

  由于突破多,高速带球多,小侯是球队里受伤最多的球员。他向中国新闻周刊罗列了自己受伤的部位,大腿、小腿、膝盖、脚踝、后背都伤过,野球场往往没有裁判,只有相对正经的比赛才会有裁判来。

 

  “他们下脚都特别黑,尤其是企业的队伍。一个领导带着几个愣头青,愣头青就给领导传球,领导负责胡踢,那种比赛受伤的几率就很高。”

 

  有的时候企业组队过来比赛,裁判也是他们花钱请的,那裁判在场上,就像对手多了一个球员一样。

 

  野球场上经常有打架的事情,但绝大部分在球场内就解决了,很少有人真的因为踢球打架而报警。“有的人脾气本来就不好,或者平时工作压力大,在场上容易带着情绪,不顺心就容易爆发,身体接触一多就难免发生摩擦。”

 

  小侯回忆,往往这种架打起来快,散得也快,大家都拖家带口的,喊两句骂两句,也就算了,打坏了又要赔钱还耽误事。

 

  “有一次球场上来了个前职业球员,觉得自己很牛,技术确实好,但身材都走样了,我过了他两次,他就不乐意了,直接冲我的脚脖子下脚,那一场下来我腿上全是紫的。”

 

  那次大炮发了脾气,在场上揪住那个球员不依不饶,“都是来玩的,你不能把我们孩子废了。”最后,还是小侯抱住了大炮,他才没动手。

 

  “现在回想这些,还都挺有意思的,这都是足球的一部分。”小侯说。

 

  “年轻人像小侯这样喜欢踢球的不多了,他们小的时候就比我们玩的东西多,接触的也多,没有我们曾经的那个环境了,这正常,不喜欢总不能逼着人家踢,踢球不就是为了开心么?”大炮对这个事看得挺开。

 

  今年欧洲杯,老宋一场球都没看,但这期间群里组织的球局,他却一场没落下。

 

  周末傍晚,球局结束,老宋照例拎着红球鞋向停车场走去,身上的T恤已经完全湿透,车里备着全套干净的衣服,他坐上车,发动,把空调的冷风开到最大。

 

  老宋掏出手机,向群里支付了55元的群收款,付款人的名字是“红鞋子”。

 

  他转动方向盘离开球场,“红鞋子”这个名字也将暂别他一周。

 

  今年秋天,老宋准备再买一双足球鞋,价钱不重要,颜色一定要是红色的。

 

  (应采访者要求,老宋、大炮、小侯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