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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乐队主唱丁武:我玩摇滚没有章法

冯超  2019-07-29 09:20:41

“摇滚乐其实不分好与坏,它存在,现实存在”

  没有人能在聊摇滚时绕过94年的红磡。

   

  当年的这场中国摇滚新势力演唱会,唐朝乐队最后一个出场。

   

  闪着红色灯光的舞台上,四个高个子的长头发甩得飞了起来。主唱丁武一句带着京剧唱腔的“白光闪耀,烟雾迷漫,黄沙满天,苍日清岚”穿透全场,高亢清亮的嗓音让重金属摇滚的能量喷薄而出。

   

  这场“中国摇滚里程碑”式的演出,承载了太多情怀和象征意义。摇滚迷用窦唯的笛子、何勇的海魂衫、唐朝的长发寄存热血,在电脑前重温视频时,他们把音量开到最大,对着高糊画质和“全损”音质泪流满面。

   

  他们说,那是中国摇滚最好的时代。

   

  只是,身为时代经历者的丁武并不认同。

   

  中国新闻周刊见到丁武时,他正在和另一家媒体聊红磡。远远望去,穿着T恤衫、牛仔裤、运动鞋的摇滚老炮似乎依旧年轻,及肩的长发发量惊人。但真正见面时,他脸上的皱纹还是提示着,距那场巅峰演出,已经过了25年。

   

  “时间不够用,真的不够用。”他笑着感慨,说自己从七点起床到十一点半什么都干不了。每天4小时的弹琴计划也很难一气呵成,总是一会儿电话来了,一会儿微信响了,刚删完垃圾短信,快递又到了。

   

  时间催促着他向前走。去年,他以个人身份签约摩登天空,出了首张个人专辑《一念》。今年,他有南北两大巡演,紧张的排练正等着他全身心投入。对他而言,摇滚是一条路,向前把路走远,比回头看自己的脚印更有用。

   

  “回头看不了多远,再远就是幻觉了。”他靠向后面的椅背,短暂停顿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挺起身靠近胸前的桌子:“就刚才像那个采访和我提到红磡一样,老提红磡,我就说你不要提。至少只局限在聊这个事情有多么伟大的时候,那就没什么可聊的。”

   

  听起来有些知音难觅的丧气。但事实上,对于大众的摇滚认知,丁武的感受不是失望,而是担忧。

  

 

  拿了工资吃方便面方反正是就够了

   

  丁武亲历过传说中的“摇滚黄金”十年,但在他眼里根本就不“黄金”。大部分摇滚人穷得叮当响,连个像样的乐器和正经的排练室都没有。学期中还能租教室,一放假就只能四处乱窜。要么是三里屯堆设备的仓库、要么是怀柔或昌平的简易房,大家坐公共汽车过去腾地儿,在五六块瓷砖大小的地方“比划”。

   

  演出更是屈指可数。除了红磡的一场大演出,剩下都是随缘。没有合约,一切都很不靠谱,有时连台都没上就回来了。而且多是“凑”的,这边琴行赞助个设备,那边文工团借个鼓。

   

  此前被问到故事和细节,丁武都回应“记不得了,脑子不好”,但谈完当年亲历的这些事,他逻辑清晰地抛出结论:对红磡演唱会和那十年的过分的吹捧是在否定中国摇滚乐。

   

  中国新闻周刊:旁人眼里摇滚的“黄金时代”,你曾说当时的经济状况并不好,什么时候有所改善?

  

  丁武:那就是签约。签约发第一张专辑以后拿了一年的工资,当时没有版税,只是一个月有几百块钱。拿了工资吃方便面方反正是就够了。我一般就是弄五箱往那一放,就这么过,然后买三袋奶粉、一箱压缩饼干,齐了。

   

  中国新闻周刊:第一把吉他是怎么来的?

  

  丁武:在王府井买的,400元,是天津产的一把电吉他。400元在当时非贵,我自己工作(做美术老师)一年多才攒下来。

   

  中国新闻周刊:80年代到90年代摇滚环境是什么样的?

  

  丁武:从商业上来说没有演出,非常少。

  

  1992年我录完专辑到1994年,只有红磡那一场演出。其它的演出都是不成功的,连台都没上就回来的也有,有的连鼓都没有。还有很多招摇过市的假东西在那儿,这些就不提了。

  

  整个环境并不是很乐观。人们下周会认为那段时间是最好的,其实不是,这个就看你怎么理解。

   

  中国新闻周刊:有人说那是中国摇滚乐的黄金时代。

  

  丁武:这样说其实是否定中国摇滚乐。就是黄金时代都有了,你们后面就是坠落呗,你们还玩什么意思?

  

  但是他违背了一个客观规律。那段时间怎么就是黄金年代了?只是出来三两支乐队,出了三两个人,传唱的歌不超过10首,真正的大型演出就红磡那一个,怎么就是个黄金年代了?

  

  从文化、从宣传、从经济各个方面来说,红磡都没有起到应该有的作用。你比如说像十八世纪意大利的文艺复兴,那种它是(黄金时代),但是文艺复兴也是经过几十年的积累才会有。

  

  我们谈的是中国摇滚乐,而不是张三和李四。如果你谈张三、李四这个人在20岁的时候写了很多好歌,之后他没歌写了,失去了创作的欲望,那可以这么说。

   

  中国新闻周刊:那要是从作品角度来说呢?很多人认为那个年代的作品是有高度的。

  

  丁武:作品是没法去比较的,艺术哪有标准啊?你画一条长线,我画一条短线。你长线只能证明比我这条短线长,但是你这条线不比我这条线好。

   

  中国新闻周刊:中国摇滚乐达到什么样的效果,在你看来才算“黄金”?

  

  丁武:有一类人脑子太窄,就停留在80年代,连电脑都不会用。我不是说会用电脑就好,但是你不能自以为权威,去说“整个中国摇滚乐在你之后基本上就是一个烂摊子”,真的不客观。

  

  如果他举的一两个例子非常准确,比如说那段时间因为有哪些作品、怎样影响了社会、造成了什么特别大的转变,甚至是“地震式”的大文化,那可以是“黄金时代”。但是当时没有,完全没有。

  


  关于张炬的画面,没法解释

   

  更令丁武反感的是消费。

   

  1995年,唐朝乐队的张炬因为交通事故意外离世。悲痛中的丁武和好友为其举办了几年纪念活动,但后知后觉的他发现,很多想炒作的人都在借题发挥。曾有人要成立张炬博物馆,找丁武要张炬的被子展览,被丁武立即制止。

   

  “我总是后知后觉。”他有些无奈。采访期间,他梳理自己的人生轨迹,发现50余年并没有明显的起落点。叛逆是后知后觉的,思考也是后知后觉的,因为他一直在当下的音乐里活。

   

  中国新闻周刊:如果摇滚是一幅画,你会怎样画?

  

  丁武:就是一个黑色的三角吧。红色的天,黑色的三角。

   

  中国新闻周刊:所以该怎样定义摇滚的内核?

  

  丁武:是青春期人们生命最灿烂、最懵懂的时候所体现的一种文化符号。那个时间点是最尖锐、最准确、最直接、最直白的,然后之后你又回味无穷的一种文化现象。

   

  中国新闻周刊:经历这个时代,有没有非常感激或亏欠的人?

  

  丁武:就感激爸妈吧,还是老一套呗,还能感激谁呀?标准答案就是爸妈。

   

  中国新闻周刊:听说那个年代唐朝、黑豹、超载都住在一个区里,一起排练。

  

  丁武:没有,都是瞎说的。怎么可能住一片上,都是住在自己的家里头,住哪儿都有。

  

  这就是从众心理。人们喜欢美化一段生活,喜欢筛减。对于我来说,人们喜欢从里面挑两个金子拿出来给你看,那些废铜烂铁掉下来的东西他不会给你看的。但是人们就会把异常变成无常,无常变成时常。

   

  中国新闻周刊:你们在一起做音乐的状态是什么样的?

  

  丁武:既不抱团也不攀比。都是一些好朋友,有的时候碰见就打个招呼,不聊技术,就和不聊政治一样,聊技术是自己内部的事。或者说寒暄话,很正常的,“你上次用那琴不错很漂亮的,什么牌子?多少钱买的?”“你用什么型号的弦?”这种。

   

  中国新闻周刊:张炬离世对你的生活和音乐产生了哪些影响?经历了低谷么?

  

  丁武:有别人看不到的内心的改变,只能这么说。我没有什么低谷,其实那时我已经30多岁了,对世界已经有认知了,所以也不能说是阴影,只是觉得缺点儿什么。

  

  他刚去世时,我哭过,是真的心痛,我不知道别人有没有。可能一个人一辈子就这一次,就是让你痛,感到心痛。这种东西很难说它是生理反应还是化学反应,反正之后有家人去世我都不会那样心痛,没那么痛了。

   

  中国新闻周刊:现在还会经常想起他么?

  

  丁武:想起音容笑貌吧。那个东西是没法用语言说的,如果有这个经历的人,那个音容笑貌马上就可以浮现出来。

  

  而且就那一个画面,永远都变不了,没法解释。

   

  中国新闻周刊:如果要梳理中国的摇滚史,你觉得这个事情要谁来做?

  

  丁武:那得过一段时间,因为我们是在当下,你不可能非常客观地衡量。

  

  但是很多人就愿意参与到这里面去做出一二,去评论,也不是不可以。那有人愿意献身就让他献身呗,是吧。

  

  在历史的长河里面,只能是这一代人过去之后,你才可能有文化积累和底蕴,去非常客观地评论,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大浪淘沙,有一两本书衡量。现在也会出一两本书,这种都是记录,像账本和日记。

 


  别那么软绵绵、忧伤寡虑的

   

  “我刚说的都是人话吧?”

   

  采访最后,丁武靠在椅背上,打趣地问。

   

  丁武要赶着去吃午饭,然后接受下午被排满的采访。被问到是否会烦时,他语气夸张地说:“这算什么,我早年在日本宣传时,采访从早上九点排到晚上九点,我一天抽掉三包七星。”

   

  “现在戒烟了,戒好几年了。”经纪人从旁补充。

   

  “对,现在我接受采访都会追求给每个人的回答都不一样。不停地去拆解,去思考,才是有帮助的。”丁武说。

   

  得到“是人话”的肯定回答后,他轻松地起身去吃饭了。

   

  中国新闻周刊:对你来讲,你一直追求的极端金属最大的魅力是什么?

  

  丁武:建立一种态度吧,别那么软绵绵、忧伤寡虑的。

  

  很多音乐是好听,旋律在那很舒展,很优美,但是你只能陶醉在那里。那种东西,就像你坐在沙发上永远都要慵懒地靠在那一样。那你听重金属就不可能坐在那儿,因为很亢奋,状态是不一样的。所以这是一种信仰。

   

  中国新闻周刊:有人评价你唱歌有大侠气概,你的风格是怎么炼成的?

  

  丁武:我没有章法。小时候学习美术,有些基本美学概念带来的潜移默化的影响。你比如说老师经常会说大家画画的时候一定要换大毛笔,别用小毛笔在那儿抠细节,千万别抠细节,直接画大色调,大关系。等大的画完了以后,没得画了,你再局部去抠,再去找东西,前后距离一定要分开。

  

  颜色不用用特纯的,红色里面得加点灰,让它的颜色变得高级。所以东西都是对比来的,都是互相牵扯的,音乐也一样。

   

  中国新闻周刊:你的创作灵感都来自哪里?

  

  丁武:我不相信灵感,或者说,没有练习就没有灵感。只有你主动去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它才会产生灵感,你才能灵光一闪。

   

  中国新闻周刊:现在上台演唱和当年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吗?还会有妥协么?

  

  丁武:没什么不一样,可能更关注一些细节:舞台上的设备、感触、风景,琴的味道等等。也有妥协,各种各样的。

   

  中国新闻周刊:现在巡演底下观众都是什么年龄层?你们怎样互动?

  

  丁武:这次演出有50多岁的,有的更大60多岁的,还有十几岁的。很多都是爸爸带着儿子去看的,让我很感动。唱歌间隙也会聊聊天,但他们一般也不会说什么,“丁哥加油!”也就这个。

   

  中国新闻周刊:你登台会担心么?比如高音?

  

  丁武:我不担心这些东西,能表现的高音我基本上都能表现出来。可能有个别演出一两个高音不那么完美,但是我也没把它唱劈或唱坏,只是气息或各方面有瑕疵,我内心不会有任何负担。

  

  我现在演出一样飙得很高,HIGH C和HIGH D,像9拍的HIGH D我还是每场飙一两个。很多人都带偏见,用高音和低音去衡量,但是我认为音乐不是比赛、不是体育。

  

  当然,很多人惯于这种标题(如“车祸现场”“英雄迟暮”)去说,我就那么回事吧,反正无所谓。中国的音乐史不是他们去写的,我做我的事情,你们随便怎么写都行,只要不牵扯到法律方面。

   

  中国新闻周刊:那你评价自己演出的标准是什么? 

  

  丁武:我个人标准就是,当时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我自认为不是一个完美主义者,我还是注重做事情的态度。

   

  中国新闻周刊:你会有使命感吗?

  

  丁武:没有使命感,做自己音乐就好。音乐就是玩儿。

   

  中国新闻周刊:感觉你对摇滚是有更大的期望。

  

  丁武:一定是有期望的,特别是中国的摇滚乐。

  

  因为在世界上,摇滚乐算一个主流文化,是人们生活中必然要经历的。但是在中国它的发展线路还不是特别清晰。我正好处于这个过程中,所以我认为现在中国摇滚乐还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中国新闻周刊:那更大的期望是什么?

  

  丁武:我的期望是越来越真实。我更关注的是整个世界摇滚乐,我们是一体的。

   

  中国新闻周刊:你觉得现在是一个摇滚发展的好时代?

  

  丁武:摇滚乐其实不分好与坏,它存在,现实存在。

  

  很多东西它不真实,你说电视选乐队是普及摇滚乐,可以这么说。但这种东西是不是有持久性?是不是又是一窝蜂?跟风过完就完了?或者说哪天就变了?这些乐队出来以后它会怎么样?他们真的有发展了吗?或者之后有更广阔的天地吗?这些东西都不好说。

   

责任编辑:郭银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