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唯有变化是永恒不变的

康慨  2019-04-28 11:14:13

  唯有变化是永恒不变的

  文/康慨

  首发于2019.4.29总第897期《中国新闻周刊》

 

  意大利哲学家、小说家和《玫瑰之名》的作者翁贝托·埃科2016年2月去世,出版商立刻推出了这部他生前已经编定完成的杂文集,内收2000年以后他在《快报》周刊发表的专栏文章。中译本将近600页,我数了一下,共189篇,话题广泛和时尚,举凡网络、手机、童年、阴谋、教皇、推特、愚蠢、电视、干细胞、伊斯兰、知识分子、维基百科、养老金、法西斯、恐怖袭击、侦探小说、色情文艺、言论自由、墨索里尼、性别平等、种族主义、贝卢斯科尼、抵制以色列,以至读过的书和没读过的书……足见他兴趣之广。书名《帕佩撒旦阿莱佩》出自但丁《神曲》中一句无法解读的臆语,用来形容他的天马行空,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副题“流动社会纪事”的“流动社会”(也作“液态社会”),则借用了波兰社会学家齐格蒙特·鲍曼晚年反复宣讲的概念。也就是说,在当前这个时代,权威和意义迅速流失,只有变化恒久不变,国家、信仰、传统和意识形态提供的稳定感已不复存在。“这个世界中的一切,差不多一切,都是变化不居的。”鲍曼在《来自液态现代世界的44封信》(漓江,2013)中写道:“我们既充满希望,但又坐卧不安……变化得太过迅速和飘忽不定,让人无法有效地做事,也没办法理智地去作出判断或改变判断。”现代社会的根基已遭破坏,人发现自己没有根了,人随波逐流,人追逐欲望,正如埃科所言,消费或“不惜一切代价地引人注目”,成了我们这个时代体现个人价值的典型手段。

 

  埃科认为,人人都想出名而不管名声的好坏,是因为羞耻心的丧失。他的朋友、西班牙小说家哈维尔·马里亚斯说,这是因为人不再相信上帝,“人在做,天在看”的时代过去了,但人是需要被观看的,他们索性互相观看。鲍曼则指出,社交网站的流行促成了“坦白型社会”的诞生,它鼓励人民展示和暴露。“被监视者首次与监视者通力合作,并从中获得满足——因为他们的生命曾被他人见证。”稳私权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人民内心并不需要。在一篇写于2001年的文章里,埃科设计了一个游戏:把监控扩展到整个城市,全民表演,全民直播,全民观看,为此,“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小小的便携式屏幕”。哈!这在多大程度上成为了现实,人手一机,读者应该心里有数。

 

  就连英雄也改变了德性。关羽夜读《春秋》,罗马的英雄曾醉心于普鲁塔克,今日的人中豪杰却已沦落到只是半夜看看成人电影。埃科称,他是抱着研究无产阶级妇女悲惨境遇的目的而访问色情网站的,因为他努力将注意力集中于女演员张开的嘴巴,通过她们普遍缺乏医生照料的牙齿,推断出她们从事这一行业不是由于生性放荡,而是生活所迫。

 

  他提倡放下手机,做面对面的交流。他强调书法的重要。他主张慢的乐趣,陶醉于触摸实体书的特殊感觉。他尤其关心思想控制和信息操纵。他也为妇女的命运鸣不平。在谈到被历史埋没的女哲学家时,他说:“并非不存在研究哲学的女性,而是那些哲学家决定忘记她们,可能是在占有了她们的思想之后,把她们的名字抹去了。”

 

  他早就预言过数字媒体对纸媒的取代,去世前却发现后者仍有强大的生命力,作为民主保卫者的作用更甚以往,因此吸引了互联网新贵竞相投资,并有可能完全逆转他当年的预测。他引用毛泽东的名言写了一句双关语:“当心纸老虎。”

 

  尽管如此,阅读这本书并不总是享受。埃科的文笔一定是有趣的,读来却不是那么有趣;他也一定是睿智的,但看来也不是那么睿智。这一方面固然是因为难免的隔膜,另一方面则是译文的毛病。

 

  你会发现,书里的埃科比你想象得还要时尚。他会说呆萌、极品、满满、小布什、夏洛克·福尔摩斯——读过莎士比亚的人怎么可能这样翻译贝克街221B那位住客的名字?还有不止一次出现的“撕逼”,让人作呕——原文里那个词不过是任何一本意汉字典里都有的“scontro/scontri”,意为冲撞或交锋。

 

  我常常看不懂书里在说什么。在言论自由、恐怖主义和族群关系等重大问题上,译本的表述有太多的时候令人迷惑,有时甚至完全背离了原文。胡乱的嫁接或随意的发挥比比皆是,不幸地歪曲了作者的立场、道德的界限和历史的事实。

责任编辑:郭惠芬